
槟榔谷夜宴
■ 赵娟(江苏)
起初是光,从山谷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舔着槟榔树阔大的叶子,将影子的墨泼在人们涌动的肩背上。然后是声音,木柴在火中爆开的脆响,混着一种低沉的、许多脚掌摩擦土地的隆隆声,像大地迟缓的心跳。我站在那儿,白日里走过的路、看过的物,忽然都退远了,成了这喧腾夜晚静默的注脚。
白天是属于眼睛的。穿过磅礴的门头,在二层茶馆看滚水冲开茶叶,看晒干的槟榔蜷成深褐色的旋。麻纺馆里,那些经纬交织的纹路,与黎家阿婆脸上淡青色的文身,诉说着同一种固执的传承。文身的来龙去脉写在展板上,是沉默的历史;而当我的指尖拂过船型屋阴凉的茅草顶,历史便有了温度和形状。我想象它的龙骨如何承托一个家族的风雨,那些关于爱情的传说,是否就在这幽深的门洞间萌发又飘散。这些片段,清晰却疏离,像一册编排工整的图志,直到暮色将它们浸染,融成一锅名为等待的、温吞的羹。
等待在长桌边具象起来。圆托盘底垫着荷叶,青翠得逼人,托起乌黑的釉瓷杯碗。树叶状的小碟,据说要承装此夜最踏实的部分。这餐具的仪式感,先于菜肴吊起了胃口。五点半,土灶上象牙塔似的草盖一齐掀开,热腾腾的香气撞散了最后一点拘谨。人们笑着,挤着,去领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馈赠。筷子还未拿稳,歌声便从楼梯涌上来了。一群少男少女,衣裳是山花的颜色,脸庞被火光衬得发亮。他们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唱着,但那旋律里的笑意与温度,径直穿透了语言的屏障,落在每个人的杯盘之间。
真正的转换,始于天地间最后一丝余光被槟榔林吞没。国歌的旋律,便在这时稳稳升起,像一根柱子,撑开了沉坠的夜幕。广场上,楼宇间,所有嬉笑喧嚷骤然收束。人们站直了身体,喉咙里滚出的音符,与广播里的乐声汇成同一道洪流。那不是演唱,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同在一种广阔而沉静的情感里。血液里某些沉睡的东西,被这熟悉的节奏唤醒,化作眼底细微的光。
接下来的世界,交给了竹竿与脚步。黎家儿女手持竹竿,分合击地,噼啪作响。人影跃动其间,进退闪挪,稍慢一步,便被竹竿轻轻“咬”住脚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这“打柴舞”,比儿时的跳格子多了份铿锵的节奏,是劳动归来后喜悦的模拟。老人们也走进去了,脚步带着些许笨拙的欢快,那一刻,他们不是谁的祖辈,只是被篝火映红的孩子。
革命歌曲的联唱,将夜推向了意料之外的高潮。“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一句句,一首首,从无数张嘴里奔涌而出。这些刻在岁月骨血里的旋律,无需指挥,自成雷霆。它们与方才的黎歌、竹竿声奇异地和鸣,古老的山谷回荡着不同时代的呼吸,却都蒸腾着同一种热气腾腾的、关于生存与团聚的朴素热望。
最后是“啵隆”。广场成了流动的海洋,手臂是浪,脚步是潮。主持人教学时的分解动作早已被忘掉,人们只是跟着,笑着,舞着,将丰收的祈愿与友谊的祝祷,用最原始的节拍踩进温热的土地。火光在每一张汗湿的脸上跳跃,将陌生的轮廓镀上暖融融的金边。
夜深了,歌舞渐歇。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谈笑声没入槟榔树漆黑的影子里。篝火小了下去,噼啪声也显得倦怠。我回头望,那船型屋的剪影静静地伏在山坡上,守护着刚刚消散的喧哗。白日的文身是刻在皮肤上的史书,夜晚的歌舞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史诗。而火,总是要熄的;但点燃过它的谷地,余温会长久地,熨帖每一个曾经围拢过来的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