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文学的时代书写、创作困境及突破方向

       ■ 陈劲松(广东)


       深圳经济特区成立45周年之际,由中国作协创研部、深圳市文联主办,深圳市文联创研部、深圳市作协、深圳市评协承办的“改革浪潮中的深圳文学力量——深圳中青年作家群现象”研讨会,2025年底在北京举行。报道称,与会者围绕深圳文学与新大众文艺、深圳文学与新时代文学、深圳作家群现象、深圳文学发展史论、深圳文学的使命担当等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此前不久,第26届深圳读书月期间,鹏城文学院正式揭牌成立,标志着深圳在文学领域迈出了重要一步。两件文学盛事叠加,不禁引发了我对深圳文学现实境遇及未来发展的关注与思考。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45年间,伴随改革开放的蓬勃历程,深圳文学取得了斐然成就,为广东文学乃至中国文学提供了独具特色的深圳故事和创作经验。尤其是新时代以来,深圳在发展文学方面不遗余力,譬如扶持重点文学作品和文学精品创作,打造“深圳文学季”和青年文学品牌项目;实施“全民写作计划”,培育“新大众文艺”,激发市民创作热情;鼓励作家“破圈”跨界创新,探索“文学+”模式;设立全国青少年科幻文学奖,发掘一批青年科幻作家,孵化深圳科幻文学IP;提出“粤港澳大湾区文学”概念,举办“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推动大湾区文学一体化发展。正是这种因地制宜、多措并举的努力,让深圳文学在持续书写“春天的故事”征途上,步履坚实,硕果累累。然而,“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深圳文学亦不例外,在收获诸多成就的同时,还面临诸多困境。如何从困境中转变创作视角、寻求突破方向,进而推动深圳文学从高原向高峰迈进,这是摆在创作者和研究者眼前的一道时代命题。


       一、深圳文学面临的四重困境


       其一,身份认同的迷茫与个人创作的焦虑。面对深圳这座现代化都市的复杂性,不少作家经常在文字及情感上颇为“撕裂”,对于究竟哪种表达才是“真实”的深圳,无从下笔;故乡与他乡的现实和精神纠葛,让作家们丧失自己的写作根据地。由此在人物塑造上,往往难以确立并找到人物的心灵归属。作家邓一光曾指出,深圳文学具有强烈的“漂泊感”和“悬浮性”,具体表现为异乡生活的内心焦虑、现代化生活的挤压、身份确认的恐慌、文化的盲目与盲从等。作为移民城市的深圳,在城市化浪潮高涨的当下,更让身处其中的作家感到迷茫和焦虑。
    

       其二,文学经验的贫乏与创作空间的单一。诚如批评家谢有顺所言,许多人的生活和工作经验高度雷同,甚至活在外界舆论塑造的、并非自身真正渴望的经验里,以致不少作家仍主要将深圳视为社会、物理或技术的空间,未能将其充分转化为艺术、审美和文学的空间来书写。文学固然源于生活,但就像苏格拉底所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缺乏艺术和审美的生活同样不值得写。
    

       其三,“破圈”传播的不足与市场生存的压力。文学边缘化的今天,面对日益严峻的发表及出版环境,面对广大读者的审美变化及期待,一些作家依然只顾闭门造车,“躲进小楼成一统”,无法适应新的市场生存法则,更遑论推动作品“破圈”创新、跨界发展,进而提升整个深圳青年作家群体在全国范围内的辨识度和影响力。
    

       其四,技术变革的颠覆与人工智能的冲击。一方面,人工智能写作快速更新迭代,部分作家无所适从,甚至失去创作信心,在AI写作与个人创作之间进退维谷;另一方面,部分作家陷入“投喂”模式,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在AI写作与个人创作之间迷失方向。当文学遇上AI,我们的作家如何写出有力量、有温度的文字,在智能时代守护“人的笔迹”?这无疑值得所有作家深思。


       二、深圳文学转变的三个视角


       上述种种困境,均使深圳文学创作亟须调整并深化创作视角,形成新时代独特的文学风貌与创作风格。具体而言,如何调整?


       一曰“小切口”与“大图景”的融合。批评家谢有顺认为,文学的重要责任,在于俯身倾听那些被忽略的声音,打捞那些沉默的声音,为无声者发声。所以,深圳文学不必总是试图进行宏大叙事,卑微的生命、弱小的群体同样值得关注,因为“任何有关城市的宏大叙事最终都需落地于人的所思所想所为”。譬如邓一光的《你可以让百合生长》等南方短小说系列、南翔的《伯爵猫》《钟表匠》等城市文学作品、吴君的《万事如意》《阿姐还在真理街》等中篇小说、蔡东的《月光下》《薄冰上》等短篇小说,以及李兰妮、王国华、秦锦屏等人的散文创作,谢湘南、费新乾、程鹏等人的诗歌创作,无不是现代化深圳场域中各式小人物的“彷徨”与“呐喊”。准此,每位深圳作家应基于自身生命体验,从不同角度书写城市,通过“小切口”共同构筑完整、立体的深圳文学“大图景”。
    

       二曰在地性与世界性的交汇。深圳作家应深入思考、着力描绘“从物质层面的深圳人变成精神层面的深圳人”这一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因为这本身就是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学主题。要站在命运共同体高度,书写人类共通的情感价值,让深圳故事成为连接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国别文化的桥梁。譬如邓一光的长篇小说《人,或所有的士兵》、南翔的中篇小说《洛杉矶的蓝花楹》,扎根深圳,俯瞰世界,以深圳作家视角写出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般的情感记忆,深刻体现了深圳文学与世界文学的融通。
    

       三曰历史感与未来感的互通。在热情拥抱未来的同时,深圳作家也应注重“回望”与“寻根”,譬如采取非虚构方式,关注古村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等题材,在城市快速发展进程中,保留一份历史温情。这方面,作家南翔致力于三个“打通”的创作方法值得借鉴:历史与现实打通、虚构与非虚构打通、自己的经历与父辈的经历打通。他的中篇小说《打镰刀》《老药工和他的女儿》,以及非虚构《手上春秋》《手上风华》等作品,皆是三个“打通”的典范之作,“寻根”之中不忘前瞻未来,让作品具有厚重的历史感、强烈的现实感和轻盈的未来感。


       三、深圳文学突破的四条路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未来的深圳文学,不妨从以下方面寻求突破。

       首先,构建多元的城市叙事体系。在批评家李敬泽看来,深圳特质的文学,不需要复制。作家阿来亦认为,深圳文学要真正建立自己的风格,不是写乡土和过去,而是写正在萌芽和成长的城市文学。“有些故事在哪儿写都一样,但城市,创新、未来,这些中国文学尚缺乏的内容,那得在深圳写。……不要和别的城市比历史,要走自己的路。”因而,深圳作家应避免“标签化”复述,努力发掘深圳“别人所期待之外”的侧面,呈现尚未被看见的那个深圳。
    

       其次,推动“文学+”的跨界创新。尝试人文与科技的融合,人机协作,将AIGC等人工智能技术作为内容生产的“共生伙伴”,融入创作链条。强化“文学+”模式,积极与影视、游戏等产业联动,这方面,可借鉴南翔小说《老药工和他的女儿》被成功推选为影视改编项目的经验。
    

       再次,构建支持作家的长效机制。以加快推进鹏城文学院建设为契机,定期举办“深圳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城际文学对话”等活动,搭建高质量的文学交流平台,让深圳作家与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有更多交流机会,为深圳作家创作、发表、出版提供更多资源。
    

       最后,打造面向未来的文学品牌。深圳是经济特区,也可成为“文学特区”,要弘扬敢想敢干、不设框架的特区精神,鼓励作家未来持续创新,在创作中有意识地融入更贴近读者和市场、内核精神和“深圳”的元素,不断提升“深圳辨识度”,使这座城市真正成为新机制、新文体、新流派的文学实验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推动深圳文学高质量发展,是一项需要紧抓精品创作、培育后备人才、营造文学生态、积极探索创新与跨界融合的系统工程,关键在于“文学深军”需要建立强烈的现实感,去找寻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主题,挖掘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内核,让创作更贴近这座城市的独特灵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城市文学、网络文学、科幻文学、儿童文学等多样化形态,无疑是未来深圳文学重要的创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