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 汪孝雄(湖北)


       我居住的地方有好几窝燕子。每当节令跨进春分,那远赴南方的燕子就会翩翩归来。春分物候有云:一候玄鸟至。玄鸟,即燕子。

    

       早在一个月前,当我们还身着棉衣抵御料峭春寒之时,它们就已归心似箭,振翅踏上了遥远又艰难的回归之路。它们从马来西亚甚至澳大利亚出发,跨越重洋,飞越山川,白天觅食、休憩,夜间飞行。它们的翼尖,闪烁着星光与月色。它们以地面山川、海岸线或空中月亮、星辰为导航标志,还凭借对地球磁场的感应辨别方向。


       每年,燕子风尘仆仆从南方归来,我的房前屋后,顿时便热闹起来。清晨,天还未亮,昏黄的路灯下,它们就早早醒来,叽叽喳喳,于檐前飞来旋去,不停地绕着圈子,仿佛正做着某种游戏;累了,就一只只排列到电线上梳理羽毛,或卿卿我我,相互亲昵地啄吻。每当这时,我的梦就随之结束,一天的生活也便在它们悦耳的絮语中拉开帷幕。

    

       在众多的候鸟里,燕子是我认识最早且最为熟悉的,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文学作品里。至今我仍记得清晰的,就是郑振铎先生那篇被选入小学课本的《燕子》:“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凑成了活泼机灵的小燕子……”这简洁明快而又形象生动的语言,在我看来,堪称描写燕子最好的文字。其次是晏殊的“似曾相识燕归来”,这句词蕴含着对自然规律和人生变化的深刻思考,既描绘了眼前燕子归来的实景,又通过“似曾相识”将自然景象与词人的主观感受相融合,营造出一种空灵、蕴藉的意境。
    

       其实,我也曾写诗吟唱过燕子:这似曾相识的词/在眼前闪动/一眨眼/就从油菜花灿烂的中心/飞上三月的柳梢/春风的意蕴/被表达得淋漓尽致/这呢喃的象形符号/印刷体精致的词/在线装本的古籍里/打开剪刀/把诗歌平仄的意境/裁剪得柳叶般翠绿……这三十年前的稚嫩诗作,如今看来,并未跳出前人的窠臼,最大的不足,是没能把燕子同自己的生命联结起来,写出属于自我的独特感受,很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
    

       在我的生命中,真正让我关注燕子,并将其同我生命相连的,是十五年前母亲去世后的那个春天。此前每次回到老家,总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可那年回去,母亲已与我天人永隔。打开老家大门,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她挂在墙上的遗像,熟悉的笑容刺痛我的双眼。立在床前柜子上还在嘀嘀嗒嗒走着的闹钟,格外刺耳。这闹钟是大哥的,母亲有次到菜市场卖菜,起早了,受冻感冒,大哥便把侄儿读书时用过的闹钟带回给她,教她上发条,识别时间。走出屋子,我突然看到几只排列在门前电线上的燕子,悲伤便再一次涌上心头。这些燕子,去秋离开时,母亲还能下地劳作,如今,仅隔数月,它们归来,却再也寻不到母亲了。那一刻,我对燕子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触,它们仿佛远离家乡的游子,千里迢迢回到家乡,展现在眼前的却已物是人非。那晚,我写了首题为《燕子》的诗:它们从遥远的南方归来/寻找去年的巢/寻找去年认识的人/它们惊异堂上的灵牌和挽幛……以表达对母亲的怀念。
    

       那些年,我因工作一直寄居县城,很少回老家。一天,我在城郊看到歇在电线上的燕子,惊喜地发现,它们虽然一年两迁,千里奔波,且衔泥筑巢,异常艰辛,但它们的生命里是没有冬天的,它们以一双柔弱又坚韧的翅膀避开了冬天,远离了风雪、严寒。这与其说是它们的天性,不如说是一种智慧。这种智慧在古人的诗句里就有所体现。如杜甫《双燕》中“应同避燥湿,且复过炎凉”句,就描绘了燕子为避燥湿、度炎凉而在人类堂屋筑巢,寓意着人们在生活中也会寻找适合自己的环境和生活方式,传达出对自然环境的适应和对生存智慧的赞美。
    

       我有个朋友是位诗人。当年,因单位不景气,又不甘终老于小县城,便毅然“北漂”。十年后,他名利双收。而这时,打工的杂志社改制,他便回到南方城市,入职某所大学。临近退休,他再次出人意料地选择到鄂北山里建房,远离城市喧嚣,过起了田园生活。他曾花十三年写就《燕子,燕子》一诗:“燕子,燕子向他飞来/又折回,它不认识那个 //流落到北方胡同的男人/燕子飞离,好像不忍看见 //他南北的迁徙和折腾……”在这首诗里,燕子像是他人生的见证者,他如燕子般在不同的城市辗转,机敏地规避开不同阶段可能面临的困境,就像燕子避开冬天一样。当年,他如果继续蜗在小县城,就很可能没有后来的成就;如果继续待在北京,则必须忍受一线城市带给他的生活压力。他的几次选择,都充满了智慧,巧妙地摆脱了即将面临的窘境,避开了生活的“寒冬”。看来,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也应多多向燕子学习。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燕子就会翩然闪现在我眼前:翅膀抖落一路风尘,双尾剪开明媚春色,“叽——”的一声奏响春的赞歌。它们的归来,不只是季节的更迭信号,更是生命智慧的生动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