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文艺界之江湖天下

       长沙胡华松与谢莲英的连袂花鼓戏


       现时之追星族多为青少年,而所谓明星则以歌星与影视演员为著。但五六十年代长沙的“追星族”可不是年轻人,而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当年谢莲英和胡华松的连袂花鼓戏火遍长沙。他们的名字在长沙家喻户晓。且不说是万人空巷,亦可谓盛况空前。较之现在的明星有过之而无不及。胡华松和谢莲英连袂演出地点主要是中山西路的民众戏院和长沙市工人文化宫(现在的长沙市湘春路第二工人文化宫)。


       民众戏院在三四十年代就有,地点大概在现在的中山西路之福庆街口附近。我在该戏院不只看过花鼓戏,也看过电影和魔术表演。民众戏院在1956年公私合营,更名为红旗剧院(1980年搬到劳动西路)。1958年由民众花鼓戏剧团演员集资重建,1966年文革开始后停业。工人文化宫大门在湘春路小学(现在是复地·崑玉国际小区)的对面。进大门走到底为一排铁栅栏。透过铁栅栏可见其后为游泳池,其左侧(东头)有一小门可去游泳池。其右侧(西头)有一大片长方形水泥地为露天旱冰场。晚上,该场地则用来演出花鼓戏或放露天电影。


       我家寓居佘家塘一条巷1号陈长簇公馆(见《长沙这所老公馆,堪比乔家大院,文夕大火后丝毫无损,曾名贤集聚!》),步行去工人文化宫只需七八分钟即可。我祖母吴淑仪(1904~1983)、恩师黎寄吾之妻宋琤琳(1905~1986)以及房东陈长簇之妻段育林(1908~1974)可说是义结金兰,形影不离。她们三人都是谢莲英和胡华松的“追星族”。通常如工人文化宫挂牌有谢莲英和胡华松的连袂花鼓戏,她们大多都会去捧场的。


       其实,除她们三人外,陈公馆内外有不少邻居都是谢莲英和胡华松的“粉丝”(fans)。因我在我家是长孙,加上黎娭毑和陈娭毑也都喜欢我,故他们通常也会带我一起去看花鼓戏。记得有次看戏,她们欣喜地说“谢莲英和胡华松都上台了”。我记着演员的模样,就跑到后台去看,还真见到谢莲英和胡华松本人了。还有一次,剧目是《梁祝姻缘》。记得黎娭毑看着看着,就禁不住老泪偷垂了。次日她们三人坐在后进客厅闲聊时,谈到昨夜戏中的祝英台,黎娭毑又因伤感而咽梗起来。后来知道,黎娭毑最爱看《梁祝》剧,而观剧后却又伤感不已。偶尔有她们想看的剧目在民众戏院上演,她们也会步行二十几分钟去看。


       谢莲英和胡华松都是奠定湖南花鼓戏表演体系的奠基人。五十年代后期新义和民众两花鼓戏剧团合并组建长沙市花鼓戏剧院,早期成员有谢莲英、胡华松、何冬保、肖重珪、张汉卿等为代表的花鼓戏演员。


       胡华松(1925~1984)南县鱼尾州人,长沙花鼓戏演员、工小生。1947年,应长沙艺人之邀,随西湖路班的13个艺人进长沙,他成功地塑造了梁山伯、王金龙、王魁、许仙等艺术形象。在演唱上,他运用“金线吊葫芦”的真假嗓结合唱法,在湖南花鼓戏界独具一格。


       谢莲英(1932~2004)‌是一位承前启后的湖南花鼓戏表演艺术家,其职业生涯涵盖了传统戏和现代戏的表演。她成功塑造了祝英台、秦香莲等经典角色,形成细腻婉转的唱腔特色,在花鼓戏领域的成就得到了广泛认可,多次获得省文艺会演一等奖、优秀演员奖、省戏剧界最优积极分子等荣誉。谢莲英还曾得到梅兰芳、程砚秋等戏剧大师的指点,进一步提升了自己的表演艺术水平。她创排的《刘海砍樵》、《书房调叔》等剧目被列为保护传承中心经典保留剧目‌。


       空前绝后的酒鬼歌唱家黄海鲲


       黄海鲲(1941~?)是男中音歌唱家,主修俄罗斯美声唱法。在长沙市,黄海鲲以酒鬼歌唱家和海哥之名号而闻名。文革中青年近卫军的谭海清,人称海司令,无人称其为海哥,故不可混为一谈。后来才知道,那时不知有多少青年男女要拜他为师学习歌唱,均被推托;以《挑担茶叶上北京》而知名的湖南民歌歌手何纪光(1939~2002)遇见他可是不敢开口唱歌的。黄海鲲之歌唱音质圆润饱满,音色华丽流畅,音量宏大而宽广,穿透力与个性极强;既充满激情,又如陈年美酒而有深度。


       湖南师大音乐学院院长、湖南民族歌舞团团长、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中国声乐教育学会会长储声虹教授(1920~2001)对黄海鲲之评价是:“刘秉义(1935~)之下,马国光之上(1932~1989)。”中国第一小提琴家周善同老师对黄海鲲之评价是:标准男中音,天生的好嗓子,音色独一无二。现在不比六七十年代,各式歌唱家很多,尤其是高音歌唱家。时下之男中音歌唱家以廖昌永(1968~)最为著名。依笔者多方比较,黄海鲲之先天条件远优于廖昌永,至于后天之技巧修为则因其人生多舛,自暴自弃,沉沦于烟酒而不可比较。先天条件与后天技巧修为都好,还只适合做合唱演员,必须加上独一无二的个性特色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独唱演员。黄海鲲本具备这些条件,但命运的安排却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第一次见到黄海鲲


       我第一次知道黄海鲲(1942~1987?)是1968年。文革开始后不久,我父亲在郴州火柴厂的同事周立孚先生调长沙线带厂(厂址在黄兴南路的坡子街口)工作。他家住北正街(现在为黄兴北路)高升门巷的正南拐角一木板民房的二楼,大致在工人文化宫宽银幕电影院售票厅之对面。他来长沙后,很快就与我成了挚友。


       1968年某日,他来我家对我说,“壮少爷,我明天中午给儿子做周岁,请了几个特别要好的同学,你也来好吗?”次日中午,我上楼即见他的八九个同学好友已经先到了。餐余酒后,周先生对一同学讲,“海少爷,给大家唱首歌吧!” 黄海鲲答,“不会惊了小少爷吧?”周答,“不要紧。”那天,黄海鲲清唱了毛泽东的《菩萨蛮·黄鹤楼》。起首“茫茫九派”就是大音量高音,发声圆润,如铜号之音直透屋顶;气势磅礴,如长江之浪,一波逐一波。到结尾“心潮逐浪高”,由低转高,直入云霄,渐行渐远,余音绕梁,三日犹不绝。我那天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美妙之歌声,绝非广播中的电子音乐可比。我当时马上想到了杜工部的绝句“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中的那个李龟年。我宛如回到唐代,歌仙李龟年引吭高歌,唐玄宗李隆基亲自吹玉笛伴奏,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在闭目倾听。


       周先生的同学好友先后散去后,他向我介绍了黄海鲲的来历。周先生和黄海鲲是长沙市三中(明德中学)的同班同学。周先生身高1.83米,爱打篮球;黄海鲲身高1.62米,爱唱歌。黄海鲲之父是白崇禧下属国军63师少将副师长黄范,1949年10月衡宝战役中武冈战败被俘。1958年,广州军区政治部战士歌舞团来明德招生,学校举荐的考生一一试过,无一人满意。最后一天,恰逢黄海鲲在教室过道呼唤同学,广州的老师闻后惊问何以此同学未来应试?传唤黄海鲲来后,他随意唱了首俄罗斯民歌三套车,即被当场录取。周先生、黄海鲲和三中同学有女三男五共八人。他们大多家庭出身“不好”,相互关系密切,常在一起聚会。其中有男生刘某极喜欢女生李某;但女生李某则不喜欢男生刘某而极喜欢男生张某。久之男生刘某妒忌生恨。大概在1964年,男生刘某诬告,他们这同学八人是一反革命组织,书记就是黄海鲲。除男生刘某外之七人被捕。后因子虚乌有,查无实据,七人先后释放,黄海鲲是最后释放,失去了工作,以出卖苦力为生。


       第二次见到黄海鲲


       1974年初,我的小学同学徐克斌(1949~2015,油铺街小区长沙灯头厂工人)结婚。徐克斌的雕塑和油画水平都不错。他用墨玉雕了个笔架送我,一希腊美女侧卧,惟妙惟肖,立体构图甚佳。当时,我从长沙市无线电厂的工程师变成长沙市湘绣厂的画师有一年多了。我为徐克斌结婚提供了我自制的落地式高保真音响,以及我创作的书画作品多幅。发小周泽重则为徐克斌结婚提供了婚房。婚礼之日,长沙市群众艺术团的一名相声演员为之主持婚礼,包袱不断,将大家都逗得乐呵呵的。我到场后不久,黄海鲲和李幼平也到了,在场的人纷纷恭敬地叫了一声“海哥”!这就是我第二次见到黄海鲲。李幼平是黄海鲲的手风琴伴奏家,先后任职湖南广播设备厂模具钳工、工会主席,湖南芙蓉宾馆党委书记,湖南省音协理事,作曲家。


       与黄海鲲成为密友


       第二天,我在书房做日课,黄海鲲和李幼平到了我家(正现在湘春路长沙塑料四厂的位置)。李幼平向我介绍,他与我中学同学但不同班,他小弟李力平和我小弟胡元礽九中同学且都是校文艺宣传队的,李力平弹扬琴,胡元礽拉小提琴。在昨日徐克斌的婚礼上,海哥见了我的字画后,希望与我交个朋友。我也表示,六年前在周立孚家我们曾经见过面,我对海哥的歌唱是仰慕已久。几天后我写了张横幅给他,内容是苏东坡的赤壁怀古。他收到后十分高兴。从那以后,我们三人成了莫逆之交,一个月中至少有二十天都在一起。


       那几年,我从海哥那里听闻并学习到不少有关歌唱的音乐知识,也纠正了我过去的一个误解。我过去以为嗓子好就能歌唱,现在知道唱歌与歌唱不是一码事!例如,唱歌先要充分放松头颈部的肌肉,发声主要靠胸腔、口腔、鼻腔、头腔共鸣,发声点在前额前上方一米的位置等等。听到这些,简直不可理解。听到他讲述声乐教学中的不传之秘后,就豁然开朗了。例如,嗅花香或打哈欠可体会如何放松头颈部的肌肉,练习发“托”、“敏”这两个爆破音可体会头腔共鸣,形成肌肉记忆后高音就轻松了。又呼气可发声,吸气也可使声带振动,巧妙利用这一点就是所谓的“偷气”。他还曾谈到,有次梅兰芳在日本演出,因感冒致声带有了轻微的炎症。当时,在场的日本医师教给了梅兰芳一个“气泡疗法”,得以应付了那场演出。所谓“气泡疗法”即有如气泡连续自水中冒出那样,使声带轻微振动,可治疗轻微的声带疲劳、炎症与水肿。我那时任教长郡中学高中毕业班英语,声带疲劳时用此法的确有效。


       黄海鲲来往最密切的挚友就是我和李幼平,此外还有九中的数学教师李南先(善弹琵琶与下围棋),后来任湖南省群众文化学会键盘音乐专业委员会会长的白振先和左承德(湖南日报新媒体称左承德为湖南音乐界的大拿)。黄海鲲自不得已离开音乐界后,积愤不平,自暴自弃,沉沦于烟酒而不可自拔。据称他过去可饮白酒八九两,但我1974年第二次见到黄海鲲时,他的酒量最多半斤。以后他酒量渐减,到七十年代后期,饮酒一两即醉,醒后又饮,即饮即醉,已经严重的酒中毒了。


       1975年3月19日,中国大陆最后一批(第七批)特赦战犯,黄范老先生在关押二十六年后回到老家长沙,携妻寓居马坡岭乡下(那时为一大片农田),数年后仙游。1984年,我在湖南省脑科医院当医师,黄海鲲住东兴园巷北侧一民居。记得三月份还与黄海鲲见过面,五月份他竟突然失踪了!我和李幼平在近三十年间,向几乎所有与黄海鲲曾经认识或来往过的人打听,竟无半点消息!一代奇人,自此绝尘!文/胡壮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