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魂
■ 李申(广东)
编者按:1979年澳门,艺人紊紊陷入娱乐圈牢笼,被资本舆论裹挟,身负畸恋、心性扭曲,困于人鬼执念与精神挣扎,最终以自杀落幕,成红尘谜影。这是一个怪诞的世界,此间天地,男性也可孕育生命,而这一切,实则是对心中执念的禁锢,也是对命运的嘲弄。囚笼之下,皮相尽存。
夜来金缕透魂香,人断天音巷。童谣,一九七九还是一地的金黄月。本次的好事报新推出了一系列漂洗的刊物,印有花花小狗和朋克花猫。猫不吃灰色的苍蝇鼠,一整个软绵绵的身躯懒散地蔫在原地。猫尾巴不转圈,一个鼻头就突兀的似半块纹。您可别瞧,那坟头虽不高但也方方正正,人泪儿排成一排也比金黄金黄的大太阳。这些时期都是艳阳天,心也凉飕飕的。
当红艺人紊紊自杀一事很快就登上了城里的报社头刊,人在头七坐,魂从头九来。楼下聚集着好几名保安,倒是他亲自路过水研大厦时,人才变得格外的秀气好看。母亲的脸圆润而楚怜,幼犬类的眼睛却投影着淡淡的野性,莫说红千绿丈下的艳鬼都渴望死的传奇活得漂亮,漫步的人生就是神谕一通。可他只是黯黯地思索,自己的脸怎么可能会惨败给昨日的花柳呢,昔年他都是老字号里最骄最飒的鬼。人非鬼,但死却一定要分个输赢吗?夜来捻丈冰,人不见死,死不见佛。佛也怕是要见鬼了。
他心里没有鬼。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搬到了离梦想最近的地方,这里到处流浪着各种各样的灰色老鼠。干支鼠是这里的一种名牌货,他厌烦那些从家家户户飘出来的腌臜味,但是身上可是要淋漓最慢性的远奢郁金香。纸醉金迷一般的欲望填满了那些爬进他深夜的老鼠脑袋,脑袋晃悠悠的,母亲身上的香味也晃悠悠的。但今天报纸并不赞成只讲他作为人的本事,只讲他和他的鬼——内嫩外焦熟透的肉骨。恨与爱的骨头。紊紊最喜欢的小狗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机敏的鼻子,它用它那圆滚滚的肚皮吓跑了那些想另行买卖狗主人的官客和商人,当然,这也包括那些真心实意为紊紊的事业感到可惜的人。它不语,一直不语,直到紊紊趁它还在偷偷遛睡,自己把骨头连根带骨地吞了下来。那时天色即将接近七月的初旬,公寓大厦和娱乐喜报都把黄轮轮的高灯吹灭了。灯一灭,人也开始在侧洗室翻来覆去,生不如死。我要你生不如死,万年百年一样地继续苟活,因为那骨头正巧地烫在他的命门里,浑身上下都溅满了刚需。“身为母亲的你怎么不去死呢”,他耳鸣似的听见,“妈妈,你知道金黄金黄的郁金香是什么吗?”它大抵给人一种吸毒上瘾的错觉,根本来不及快马加鞭或者翻江倒海,他要牺牲一下。月牙在他的身下断裂成一刀一刀的红痕,他知道腔骨里的血已经渲染进他的世界了,不要宝宝真的去死,宝宝去死那我也要诅咒孩子。孩子,你的妈妈要做艳鬼,又不是真的不要你了。自杀又在哭,最悲哀的就是恋痛。紊紊恨死了这首童谣。
好事报在东城西风一带上根本不具有任何的权威性,甚至连闲散的贴靠叫卖就都不上。报纸关注鲜红粉红,美女与艺人,更专注一些民生怪谈一类。老鼠为何会死人,人死后为何会夜半回魂。水研大厦作为雨来金粉之地,纸媒却也称得连连高兴。“当红”,“艺人”,很多人都会想入非非,但真相或许与胜者迷局无关,又不是非要堕胎过才赢来了死婴。紊紊在14岁的时候就跟一只老鼠有过盟誓,或许只是把它朦朦可爱地喂食起来,后来紊紊一路跌跌撞撞地进入澳门的公司学习音乐,公司的人说他有漆面佛罗相,紊紊摧然大哭。“我只是想安心学音乐,我想成名。我要做艳鬼。”他嚎叫道。“小朋友,音乐固然崇高,可你也不许那么说自己,那是亵渎了爱。”牟老板听着他的较劲觉得心胀。话不多说,又是神来运转的一笔,牟老板在零角区赚了大发,紊紊也学习的诚恳,更重要的是皮骨塞雨,濡血泼云。一整个活生生的骨来的美人,各地的鲜花和掌声都眼缘于此了。又不是没有劲敌,芸芸累累的楼来倒塌。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意识到郁金花白的那天。比起怀孕更恨的是人鬼恋。
人和婴儿产生缘分那叫生育,只有人和死婴那才叫母爱。紊紊眼看花边一定会来收买自己也不觉得可笑,只是单单看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那般的可人,马上又觉得死婴在替人气在物化自己。一点也不漂亮,他要那些刊载他鸷忌之心的好人都去死。又不是怕别人把他当疯子!水研大厦他倒是在那里拍过系列的主题,那时他在那里上演庸俗的商业美恋,是紊紊爱上一个得了性病的女子。女子看到紊紊便说他的宝宝以后会放弃他,他也不落俗地大笑说你也看得懂我的命运了吗?女人在来澳之前在南村看过一则关于睡梦流产的广告便推给紊紊,“你不知道,那时我曾见过几个零星的男孩只是‘十四五’岁就有了孩子,独身一个人在洁白的手术台上浪荡的躺着。我那时也有二十出头只觉得无比惨然,你怀上了谁谁就会遭报应。那时的我以为我把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举报了就能赢来一个特别好的结果。可惜我错了。”女人不再向紊紊求烟,语气空冷的宛如天色将近凌晨四点。紊紊挠了挠头,深水蓝色的衬衫浸泡在窝窝圈层的深风里,风不声不响,人也不声不响。死总比活着好看。告别时,女人还讲了一些发生在南村里的事,说是有一年南村有个小男孩跳水死了,被水给淹死了。紊紊恐慌那人是艳鬼。
紊紊忌恨上了女人。
一九七九的某个阶段是全澳门所处的动荡时期,这当然不是什么具体的案件侵犯了人民的自由。紊紊窝在公寓和公司的上下床中,心里满腹无趣地翻阅民国美楼和小狗居家的旧闻。小狗豆哏翻转着自身肿大的白毛,蹭在母亲的怀里像是化开了那般。看透他,追摹他,母亲在自己干活,吃饭和自慰。自慰时他总想要到天上去看看,他实在是太美了,要比艳鬼还艳鬼,人知道他和鬼哪个更可怕。有人给紊紊在七九年的某刻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提到他和好事报的某种关联——为什么郁金香比夜来香更值得去供奉母亲。他对此思考了很久,郁金香若是不同种色,白色赛金,粉色太纯又太欲。自己又生得红唇有本,自然要比其他如萱草要更妖荡一些。豆哏听到“妖荡”二字更是警铃大作,在家里的深灰色毛毯里扯来扯去,眼睛止不住地流出哀号声来。母性一般的惨烈,紊紊猛然觉得恶心,郁金香碎在了夜来的苦劳里。没有功德也是有苦劳,夜来香夜班有歌,歌是给人听的而不是给鬼听的。他要人不认鬼,鬼不认人,他是天下第一的小狗母亲。妈妈,他把头扣在枕头里,被枕头里的香气氤氲得像失了忆的美人。紊紊一心想自己就是要抱柱而死,应为一脱成名是厌母,而爱上爱情就是恋人。紊紊挂断电话——“等等,紊先生,您或许真不清楚我们报社的意义。当然,你也觉得夜来香太毒了。”“你什么意思。”紊紊追了一句。“我们的意思是说,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你也知道这要是放在别的公司,要求的也不该是您。”“你就当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价值就好了。”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觉得人比鬼还要可怕。他是他自己,作为一个比做母亲更在乎自己姓甚名谁的人来讲,夜来香果然还是太毒了。金黄是幻觉,沁入心扉的全是好事。报价定在第三周后,那时孩子已经快要浮出一点点隔着肚皮的野心了。
水研大厦只对新新闻有用。紊紊诞下的是索命的死婴。
“不是的——宝宝,妈妈没有要真的伤害你。可是我知道你如果是人鬼来索命,阴曹地府又为何要带我走呢?”紊紊嘀嗒着自己流湿的长裤难忍的哭了。或许他太过委婉又懦弱,该死的时候又留了点失心疯。母亲的香味到底是怎么样的。或者说,一块裸露在肌肤肉体之外的残骸。紊紊连续吐了好几个月,吐到不能再吐,吐到婴儿要趴在他身上啃咬下一道又一道浅红的咀痕。”可我就是要咒我们都离开,现在我已经是大明星了。你难道就不渴望你的母亲身家千万,长得让万人亲爱,那种恋爱又野性的男子之美吗?作为道德,孩子要敬爱自己的母亲,可是母性难道不能有丢弃的悔意吗?紊紊又觉得自己可以在流汗涔涔的时刻看着那些在无数裂缝里出来的面孔,其实他知道自己也是有毒的夜来香,之所以会对郁金香有濒临常人的渴求那是因为心里有点恨。他听信了那个饰演妓女的女人的话。她叫郭晓晓,一个很典雅也很灵通的名字。
那天她是那样开口的,“我记得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演员。我们拍摄的主题其实我并不喜欢,我甚至觉得你人很笨对演技一窍不通。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得告诉你南村的事。我心里对一些往事有恨,些许是害怕那些小朋友和医生真的会找上我。那天那个男孩要到水里去玩,他的肚子里俨然是有小宝宝,听说是个名牌大学的学生。“紊紊一言不发,深色的夜景勘透着二人。或许,他比她更渴望饮水。只是女人依旧。”他跑到水库那里去脱掉裤子游泳,然后在冰蓝色的空缺里露出他的下体来。
那天太阳太毒辣了,那个母亲也太小了,只有21岁便以为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紊紊扯了扯自己的裤子,似乎是有未干透的液体滴落。她沉浸得如火如荼。“后来他死了,南村的人都说母亲的母性里有最不耻,最难看的一面。那时我一听就哭了,因为那天我也去游泳了,在他死的三个小时后。风一点也不冷,但我深知我的心灵也有粗浅的一面。多么荒唐的事!”女人的脸上缓缓吐露出一点不经意的猜疑之心,但她又一下子如同无法断句的鲇鱼一样把经历串成了葡萄。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那些没有用。”紊紊摆摆手说。“其实电影里我们可以添加一点玫瑰。”女人忽然笑了。空气里飘来一阵甜味。“或许事情就是这样,签公司我以为能给我带来名气,但那也是确实。”母亲补充了一句。
紊紊感觉自己对很多事情仍旧充满了怨言但他又无法真的装作不在乎。豆哏安心地舔着他的手掌心,他在一旁点开了澳门旧事籍的同名广播——好事报联产《土狗狗花猫猫》。猫猫怪,狗狗腰,谁怜巷中一点爱,事件不再犹不得。金科总比真命多,一腔孤勇失禁情。有道,有道,母儿浪,母儿香,母亲的味道在四方里浪荡……他细细地聆听着,又不自觉地害怕起老板老牟最近劝他换公寓一事,说是澳门特区政府一班靠新建设,他居住的地方疑似闹鬼,人来钱有的方道,又怕艺人的宝宝吃不消。可大明星却不这么认为,他诞下宝宝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某种金粉金粉的粗糙要在他的命里催生,催他命苦,催他要流掉自己的宝宝。鼠是春天来了秋天的时候溜走,一会儿搬家一会儿会跟豆哏霸道起来。豆哏偶尔会惊吓地撕咬起老鼠,学着广播或者粤剧里的猫步——“踢踏踢踏”一款空灵的感觉。所以母亲到底是什么香味,一个男子有了自己的血肉之后他怎么只是郁金香,提男子是加深五四遗留,可若是提妈妈呢?“那我觉得就算我是骚货,也是浪荡的。”有人替紊紊说出了一个评语,放在了报社的第二版头条。
好事报今日大版头条——“赌牌之神:金粉廊桥的孤烟陨落。澳八大公司何以为新民娱乐?落款是一个同名同姓的牟氏男子。下衬——
“牟老板得力运营/美艳鬼终成一代疑云。”
“有眼无珠,死亡报社竟成野猫电影院/杀灭属性,不要男子弱魂。”
人不得不假死,死因或许也没那么重要。
美不美?人向来要八艳,要头七,更要头九。那你要什么?
妈妈呢?
孩子?
你呢?
妈妈自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