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西南二章(组诗)
■胡扬丁(湖南)
蓼水河,我昨夜随风来过
我是从雪峰山坳口
漏出的那缕风
昨夜,踩着浪的波纹
回到蓼水河岸
我没有惊动码头边的石缝
只轻轻碰了碰那丛白绒花穗
它晃了晃,像认出了
我藏在骨血里的旧年岁
桥洞下的空椅还留着余温
打铁铺的余响嵌在青石板里
我把几捧深潭浸过的凉
铺在老街的缝隙
稻浪的金痕、红枫举着的落日
梧桐叶边缘的秋天——
这些都不必细数了
我只扯了扯路人的围巾
把晒了一整年的樟香
塞进他的衣领
水鸭扑棱着扎进河心
我没敢追
只把荻花的暖
留在风路过的黄昏
腊月的甜香还在巷口飘着
红灯笼的影子晃过旧门
晚归的人踩着重影走来
我扑在他脸上
替家,先接住他一程风尘
我是从雪峰山来的风
昨夜悄悄来过
没带走一片浪,没惊动一个梦
只把这片土地的心跳
轻轻,轻轻贴在归人耳
车轮桥断章
晨雾被七点的鞋尖踏碎
合塘村的溪水
接住一群城市归来的人
鞋底沾着的、未褪尽的柏油味
车轮桥的石拱在荒草里沉默
没有灰浆的石缝
卡着湘黔古道遗落的辙痕
千万年的螺壳摊在滩上
螺旋状的纹路里
封着一整个早已熄灭的古海
我们俯身时
风正穿过石缝
递来一句被岁月磨钝的证词
旧墙皮剥落的瞬间
泛黄手稿从塑料袋里坠下
像迟来的判决
替那个至死未等来铅字的代课老师
完成了跨越生死的投递
纸页上未干的泪痕
砸在新印的文集封面上
把两代人的执念
钉进了车轮桥的晨光里
红鲤挣破渔网的刹那
岸边的惋惜声骤然凝固
老局长的话像块冷硬的石头
砸进喧闹的水面:
跑掉的,才是圆满
穿深筒胶鞋的人在溪底摸索
岸上的指挥声织成网
他捞起的田螺
每一只都盛着半捧
未被文明驯化的星光
赤脚踩进溪水的瞬间
我们卸下了三十多年的身份枷锁
像一群被城市放逐的孩子
在鱼群的穿梭里
捡回了丢失的童年
岸坡上的红卵刺得人眼疼
那是外来物种刻在乡野上的猩红胎记
我们把它们从草叶上捻下
踩进湿润的泥层
以最朴素的方式
为这片土地守住原生的边界
70年代的涡轮机在荒草里锈蚀
碾米厂的轰鸣声被风啃噬殆尽
当年两万元堆砌的热闹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在稻浪的起伏里
默不作声地回望
湘黔古道上远去的车马扬尘
我们来寻痕
寻的从来不是一座桥
是被时光掩埋的手稿
是逃向自由的红鲤
是螺壳里封存的远古潮汐
是在城市化浪潮里
勉强守住的、最后一块
不被水泥覆盖的精神原乡
当风掠过稻穗
所有沉默的事物都在开口:
只要你还愿意俯身
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终会从泥土里
慢慢抬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