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卑微的泥土中开出瑰丽的花朵——艾华林诗歌近作读札
■ 陈劲松(广东)
回溯代表作《当我卑微无名时》,艾华林曾这样写道:“当我卑微无名时/我要好好地爱自己/我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遇见最好的我”。对诗人而言,这既是自我的生命期许,也是自觉的诗学追求,身份卑微但不失尊严,诗歌无名却恪守心志。于是,透过诗人种种卑微处境,我们得以和他许多充溢着闲适与豁达的美好诗句相遇。读罢艾华林诗歌近作,我从他那些延续并深化的乡愁、禅悟与生存尊严等主题书写中,愈发感受到诗人更加开阔淡泊的精神视域、更为沉潜从容的艺术质地。
乡愁的轻与重
乡愁是艾华林诗歌最持久的母题。从《出租屋里的乡愁》到《回湘记》,乡愁的主题一以贯之,表达方式则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早年,他写“我用她带的腊肉和辣椒炒了一盘乡愁/炊烟袅袅升起,我不停地打喷嚏”,那时的乡愁具体细腻,带着味觉与触感。而在《回湘记》中,乡愁被赋予了更轻盈的诗意:“春天的帷幔换了一帧又一帧/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我还是我/……有江花的诗意与菩萨的慈悲”。季节变换,流年匆匆,所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淡化成一幅近乎禅意的水墨。岁月与春天远去,山水和我依然,变与不变的辩证背后,隐藏着时间的苍茫与生命的沧桑。
和其他乡土诗人耽溺于激烈抒情或简单控诉不同,艾华林的乡愁书写始终保持一种克制的美学,常以白描般的笔触呈现故乡物象,画面感十足:鸭子嘎嘎叫着/走进了灶屋/一只土鸡飞上了餐桌/(《乡居一日》)。濡湿的空气/有桃杏的清香/醉美的天子湖/有“鸿雁于飞”的白鹭/和“红掌拨清波”的洋鸭/……临别时,一场小雨/淋湿了沿河街清幽的古意/也滋养了我脆嫩的乡愁/(《回湘记》)。此诗部分意象源于《诗经》《咏鹅》等经典作品,非常自然地嵌入当下乡村场景。古典与现代的情景交融,使其乡愁蕴含个体的生命温度与传统的文化厚度。
艾华林笔下的乡愁书写,还有着颇为沉静的特质:瓦屋斑驳的墙上/有只大蜘蛛/一双破旧的靴子歪在墙角/父亲去了另一个地方/(《乡居一日》)。父亲的缺席与墙角的旧靴,构成了无声的时空对话;物的在场与人的不在场,释放出巨大的情感张力。而母亲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过冬的大白菜还没吃完了”,则以日常生活的琐碎,承载了丧偶之后难以言说的孤独与沉默。这种表现手法,在《田野里》继续延伸:“父亲还在的时候/这片土地/被小麦决然盘踞着/几年没打理/这些疯长的草/比父亲的庄稼还好”。关于亲情,关于悲痛,艾华林没有直抒胸臆,而是通过物象与细节的铺陈间接传情,藉此书写乡愁的轻与重,昭示其诗歌创作日臻成熟。
禅意的渗透与生命的安顿
诗歌评论家欧阳白认为,能从艾华林的诗中“读出宽厚的心境和宽容的品格”。之所以宽厚与宽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诗人对佛法思想的体悟与吸纳,这也是其诗歌创作的另一个重要主题。读过《在南岳的晚秋里》《与了了正觉宿大善禅寺》《南岳来信》等诗,我发现禅意不再仅仅只是外在题材,更是内化为艾华林观照世界的方式和安顿生命的态度。
最能体现这种禅意境界的诗作,是其《天子湖上》。诗的前半部分以否定句式开篇:“没有险峻的山峰/没有奇异的岩石/没有崖刻的石壁/没有秀气的沧桑”,连续四个“没有”,消解了游人对风景的惯常期待。接下来,诗人以“但有”转折,呈现白鹭、洋鸭、屋舍、田垄等普通而恬静的物象。诗歌结尾,引入青凇禅师的话:“修行,不就是修自在吗?/缘来心应,缘去心止/这多好啊”。这显然并非空洞的说教,而是从具体的山水体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生命感悟。最后,“暮色如约而至,春雨淅淅沥沥”,天地的节律与人心的节律,在诗人眼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与了了正觉宿大善禅寺》中,诗人风尘仆仆走进大善禅寺并发出到家了的感慨,那一刻“了了正觉连连说了两个对字/‘出家即归家啊’”。出家即归家,貌似悖论的表述,恰恰道出了艾华林精神世界的核心。南来北往经年漂泊以后,他在大善禅寺找到了精神意义上的“家”。当他“看见了菩萨的慈悲在微风中摇曳”,瞬间顿悟“我是在红尘中扎染得太久的人……但夜宿大善禅寺的那一晚/我明白了修行的要诀/生活不耐烦的时候,就是成佛的时候”。所谓“度人先度己,修行先修心”,诗人此番顿悟,已然超越生活琐碎与尘世烦扰,进而修得一颗平常心。《雨后的晴天》则将这种禅意与人生的虚无结合起来:“我一度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好长一段时间/我陷入无尽的虚无/吃斋念佛也对抗不了/绵密的雨/连续下好几天了/我羞愧我毫无知觉的麻木/又愉悦地希望与你一起/迎接每一个虚无的雨后的晴天”。麻木与愉悦、虚无与希望,诗人将这些对立的情感予以并置,呈现的是他复杂而真实的心灵状态。在这里,感悟禅意不等于超凡脱俗,而是明知人生虚无,仍然选择迎接每一个晴天。生命的意义,不正在于此吗?
卑微者的尊严与诸神的黄昏
“卑微”是艾华林诗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他甚至将首部诗集取作《当我卑微无名时》,近作更是出现了《卑微的骨头》《论卑微》《再论卑微》三首以“卑微”为题的诗歌。在我看来这绝非偶然,归根结底,卑微既是诗人的生存处境,也是他自发确立的写作视角。正如欧阳白在评论《星辉的光亮——我读艾华林》中所言,艾华林对卑微的高度认可,隐含两个方面的潜台词:一是“他主动放低自己的位置,以此获得仰视这个世界的机会”;二是“他并不以卑微为不齿,反而能够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积极生活,追求真理,追求艺术”。放低自己、积极生活,难道不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从这个角度来说,艾华林的睿智可见一斑。
不过,艾华林近作对于卑微的书写,开始具有批判色彩。在《卑微的骨头》中,艾华林写道:“有人吃斋念佛/就有人烧杀抢掠/卑微的骨头里有江河吗?/别做梦了/把自己当一块煤烧了吧/能发光就发光吧/不要为求而不得而苦恼了/念经三千遍也刹不住轮回的”。卑微者的骨头像煤,此处“煤”的意象极好——它是卑微的,埋藏地下、被人遗忘,但它能燃烧、能发光,这或许也是艾华林对卑微者尊严的理解:外在的身份与地位再显赫,比不上内在的自洽与奉献。所以,不必纠结于前世今生、荣辱得失,理应顺其自然、过好当下,“再卑微,也要有点出息”(《论卑微》)。《再论卑微》将批判锋芒指向了更广阔的社会图景:“卑微的人,从一出生就着相了/对硕大乳房的吸吮、揉捏/有多少是不以为意的”。诗人以婴儿对乳房的依恋,隐喻卑微者对权力与物质的执念,而“有些人一辈子/当奴才、做看客/脸上也洋溢着得意的神采”,这种麻木的得意,仿佛鲁迅笔下的看客,较之卑微本身更令人悲哀。“我最见不得这种做派了/但不敢大喊大叫”,最后一句尽管十分坦诚,但让我意识到,卑微者纵然批判,却连声音都是卑微的。原因何在?诗人为我们留下了想象与思考的空间。
《诸神的黄昏》《诸神的脸谱》《众生的欢乐》等诗作,则将视角从个体卑微者扩展至“诸神”与“众生”的对照。譬如“诸神剃光的头颅/从贴着门神的缝隙里探出来/一脸坏笑地告诉你/没有诗意的日子也可以活得很滋润”(《诸神的脸谱》)。从诸神的“坏笑”到“没有诗意的日子”,全诗充满反讽意味:剥夺生活诗意与践踏生命尊严的,其实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而《诸神的黄昏》中,“众生还在为命运加班/诸神则继续狂欢/香烟袅袅的夜空,也难免悲凉”。狂欢的诸神与加班的众生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但诗人尖锐地指出:“心如明镜的开悟者/也不见得有多么高贵”,并暗示诸神的狂欢终将迎来黄昏。这种对权力结构的冷静观察与冷峻审视,体现出艾华林日益自觉的社会批判意识。
作家王小波曾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诗意在远方吗?不,在我们生活的此时此刻。就像诗人于坚所言,“世界永远焦虑,诗却是一种定力”。从艾华林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定力。生活辗转,他的身份亦不断变换,他对诗歌的忠贞,始终只如初见。他的诗歌,不以炫目的技巧或宏大的主题见长,而是以朴素温润的方式,记录了当代中国一个底层写作者的心灵史,他的乡愁、他的禅悟、他的卑微与尊严,他对诸神与众生的省察与思辨,俱浓缩其中。他的诗歌写作,为当下景观化、圈子化的诗歌风气提供了可贵参照:真正的诗歌,不必高蹈,不必喧嚣,能在卑微的泥土中开出瑰丽的诗性之花。譬似他的《田野里》所写,那些“疯长的草/比父亲的庄稼还好”,这或可视作他的诗歌写照:正统的文学秩序之外,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有一种野性的、坚韧的、生命力顽强的诗歌独自蓬勃生长。艾华林的诸多近作,无疑是这种生长的最新见证。当他发出“我要为自己而活了”“我的心又生出爱了”“我又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的呐喊,我深深知道,属于他的时间开始了,期待并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