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人

       ■ 纳新（河北）

       “今天发不发工资？” 

       月末最后一天，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叮铃铃”震得胡冰头皮发麻。慌乱中话筒拿反了，没看到似的拔高着声音：“问什么问，该发就发了。” 
    

       工资是工人最关心的头等大事——给孩子交学费、还车贷房贷、父母的养老钱，最后剩的一点零头，男人惦记烟酒，女人惦记体己。尤其是那些臭烘烘喜欢烟酒的男人，也就这一天，敢冲着胡冰发狠地问今天发不发工资？平常就算他们醉得胡言乱语，也不敢这样对待她。 
    

       胡冰，就像她名字一样，脸上总挂着一幅“高压危险，请勿靠近”的警示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笑脸的一天，就是在年底犒劳工人的年夜饭上——她端着酒杯挨桌给大家敬酒，“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苦！”
    

       平日里，她总是一张冷冰面孔，看谁都像是“小偷”，惦记着财务的钱；跟谁说话都像在训人，大家私下里叫她“冰美人”。 
    

       采购员买来包装产品的纸箱，多买了十个，就被胡冰从头训到脚；又从脚数落到头。最后硬是逼着采购员把多余的纸箱退回去。采购员辩解说这些箱子可以放到以后再用。胡冰一句话怼回去，这些箱子是特制产品，这批用完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放仓库里不是浪费吗，必须退回去！ 车间有个工人在工厂做了三年，想加工资，就找老板软磨硬泡，最后老板答应给他加二百元工资。工资申请单报到财务，胡冰愣是给卡掉了，不给加。 
    

       “老板都同意了，你为啥不给加？”工人横眉竖眼盯着胡冰责问。胡冰弯眉一挑：“你平常晚来早走，干活偷懒，上班玩手机抽烟，一天上十几次厕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想加工资？今后好好干就有希望。”“你这个女人不地道，比老板还凶，又不花你家的钱。”“我管财务就是管钱，要省着用，把钱用在刀刃上，该花花，不该花就是天王老子说了也不让花。” 
    

       胡冰二十岁进厂，从单身到结婚，再到离婚，现在还是单身，足足二十年。有些喜欢八卦的老娘客谣传她跟老板暧昧。可从来没人见过她跟老板说笑，全是冷冰冰的。老板也挠头，不敢惹她。 
    

       放下电话，胡冰脑子里嗡嗡作响，车间里一百二十吨大冲床“哐当、哐当”震得她心里直冒火，可脸上依旧看不出一点热气。老赵推门闯进来，问今天能不能发工资，嘴里嘟囔着前天切割树脂板，手上沾了树脂粉过敏，又红又肿，要拿钱看病。老赵伸出双手，那手臂比常人长出一截，红肿着活像两只煮熟的蟹钳。“你看我这手，要去拿药，没钱，就到你家吃饭！” 
    

       老赵是十几年老员工，管生产的。别看长得又高又大，整天咋咋呼呼，看见谁干的不好，开口便骂，唯一不敢骂胡冰。今天，他也是壮着胆子跟胡冰说话。胡冰用余光扫一眼老赵，把手里的小挎包甩桌上，缓一口气，告诉老赵上月为了一个大业务，老板陪客户喝酒，喝到脑部血管破裂，差点成了植物人，在医院做手术花了大笔钱。业务大多是老板跑来的，现在老板病倒，订单少了，货款收回来也少，根本不够发工资。为发工资的事，急得脸上都长出好几颗痘痘。
    

       老赵低头看看自己红肿的双手，叹口气，“我们拼的是力气，老板拼的是命呀。”说完，咬咬牙不再吭声。胡冰直了直胸脯，一把拎起小挎包，看向低头不语的老赵说，“我去银行办点事。”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桌子里翻了翻，抽出一个红皮面本子，手拿着怔了一下，抿抿嘴唇，把证书小心放进挎包。老赵眼尖，看到证书封面印着房屋产权证。开玩笑说拿房产证是准备招新女婿了，还是送小情郎啊？
    

       “老赵，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冰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径直走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工资依然没有到账，员工们围在车间一角叽叽喳喳。老赵看到后走过来，开口就吼，“吵什么吵，干活不急，发工资急，晚发一天也不掉一块肉，死不了，都下班回家吧。” 
    

       晚上八点多，老赵听到手机短信“叮咚”响了一下，打开信息一看：您的工资卡已到账7189元。 
    

       老赵眼睛发亮盯着信息，“她还真把房子抵押了，女人……真搞不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