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沙鸭的河流
■ 杨树（吉林）
中华秋沙鸭是第三纪冰川期后残存下来的物种，距今有一千多万年，是主要生长在中国的特有珍稀鸟类，其分布区域十分狭窄，数量也极其稀少，全国目前仅存不足一千只，号称鸟中大熊猫，已列入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和国际濒危动物名录，堪称鸟类活化石。由于这种鸭子以天然树洞为巢，有人将它称作“会上树的鸭子”。
目前被发现的繁殖地，只有吉林长白山附近和黑龙江碧水保护区等地。富尔河流域是近期发现的中华秋沙鸭的又一个繁殖地。
悠闲的富尔河缓缓地流淌在崇山峻岭之间，它像一条甩出去的绸带，九曲回旋，牢牢地绑在长白山下的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这条神秘古老的河流，在历史的变迁中，承载着无尽的岁月与故事，它不仅是两岸人们赖以生存的河水，更是中华秋沙鸭繁殖成长的摇篮。它见证了多少桑海沧田与历史变迁，见证了多少缘聚缘散和南飞北归，也见证了中华秋沙鸭的家族繁衍和爱情故事。
一
每年春季，冰雪还没有消融，富尔河上就开始出现中华秋沙鸭的身影。它们在河面上飞行，沿着湍急的河水逆流而上。
秋沙鸭有多个种类，如斑头秋沙鸭、红胸秋沙鸭和普通秋沙鸭，大都分布在北半球，种群数量较大。与常见的绿头鸭、斑嘴鸭相比，中华秋沙鸭的外形更为独特。雌鸟的头、颈和上背呈现出棕褐色的羽毛，与胸下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而它们那尖状的喙，更是与其他鸭科种类的扁平喙截然不同，这样的喙型使得它们能够轻松捕食鱼类。
中华秋沙鸭飞过千山万水，回到它们的出生地——绮丽的富尔河。
冰雪初开，富尔河里的鱼类也开始活跃起来。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捕食，千万年的进化，它们的食谱并没有太大变化。河中的小鱼，以及林蛙、小虾等，是它们的最爱。它们是捕食鱼类的高手，有完美灵巧的流线型身材，动作敏捷。它们也很聪明，多选择在水流湍急的河段，趁鱼儿在急流中摆动身体发出的反光，准确迅速地确定鱼的位置。在捕食前，它们先将身体竖起，头部前傾，然后迅猛的向水中扎去，动作娴熟而迅猛，且潜水时间可达二十多秒，能行进十多米。它尖尖的、前端带勾的喙，还长着锯齿一样的细小牙齿，猎物被它捕获就很难逃脱。灵巧的喙还能迅速调整猎物的方向，便于顺利吞下猎物。
随着富尔河冰雪消融，其它迁徙的鸟类也出现在这片安静的河畔。有环颈鸻、灰鹡鸰、大雁、鸳鸯等一些水鸟。它们在河滩上觅食，也在为筑巢繁殖做准备。它们与中华秋沙鸭共享着同一片山水。
一周之后，中华秋沙鸭渐渐由集群活动的方式，转变为以雌雄相伴的家庭活动方式。在大约十公里的河面上，有一百多只秋沙鸭成双成对，开启了它们的蜜月时光。
在它们出行时，雄性会展示出大丈夫身份，无论觅食或小憩，它始终高度警觉。一有异常就会扬颈昂头左顾右盼，迅速带领伴侣游向河岸隐蔽处，或迅速飞去。正是因为它们这种警觉机智的性情，让人们很难近距离一睹它们的风采。
不久，成双成对的中华秋沙鸭，在河里觅食的时间突然缩短。它们经常飞向河边的一片树林，往来频繁。那是一片林晓兰林，也有很多榆树杂处期间。富尔，在满语中，就是林晓兰的意思，富尔河，就是因沿河两岸有许多密集的林晓兰而得名。
这些阔叶林，人迹罕至，蒿草丛生，隐蔽着一些天然的树洞，这正是中华秋沙鸭做窝的理想所在。中华秋沙鸭在繁殖时，专门选择离河岸较近的树木上的天然洞穴做巢，而且洞口距离地面往往都超过十米。也正因如此，中华秋沙鸭也被称为“会上树的鸭子”。
清晨，在林中鸟鸣的伴奏下，中华秋沙鸭便在林间盘旋，它们在寻找理想的树洞。
建巢是鸟类繁衍后代的重要手段，许多鸟类通常都是雌雄共同建巢，但中华秋沙鸭却与众不同。雄性鸭只是陪伴雌性鸭飞到树林里，等到雌性鸭进入林中寻找树洞时，它就不再跟随，更不进洞，也不落在树上，而是飞到离树洞最近的河面上等候。
当雌性鸭再次回到它身边时，它大声鸣叫，似乎在询问巢穴的情况。雄性鸭是一位不进洞房的新郎。
四月中旬，岸边柳树已经冒出绒绒的毛毛狗。矶鹬、灰鹡鸰、鸳鸯等，成双成对在河滩上追逐嬉戏，大声地歌唱，它们也到了繁殖的时刻。在不远处，矶鹬将巢穴建在离水边不远的灌木丛中，它们是中华秋沙鸭友好相处的邻居。
雌性鸭最终选好了树洞，这就等于解决了新房问题。这时的中华秋沙鸭便放松心情，只等产卵。它们开始远离打扰，在僻静的河段开始蜜月生活。
温馨浪漫的蜜月期，让春情萌动的雌性鸭，开始有不同寻常的举动。它将头和脖子向前伸，并紧贴在水面，向雄鸭靠近，示爱。在交配时，雄性会先用尖喙叼住雌性的羽冠，猛然跳到雌性身上，将雌性的头按在水中，完成交尾。每次交尾时间大约持续十多秒钟，每天至少交配两次以上。
有时，一些不知趣的家伙前来搅局。雌性鸭会一改淑女形象，展开一场争斗。即便是大雪漫天，也不会影响它们做爱。
持续一个多星期的交尾后，雌性中华秋沙鸭进入产卵期。中华秋沙鸭每年繁殖一次，每次产卵数量约八到十三枚。它们选择的巢穴洞口直径大约二十五至三十厘米。未发现中华秋沙鸭对洞内构造做什么处理，但洞内有一些木屑，还有中华秋沙鸭从自己身上拔下的绒羽。有的树洞有缝隙，不少羽绒从中透露出来，暴露了巢穴的秘密。
在产卵期，雌性鸭更加小心机警，对人的活动更加敏感。每次进巢时，它总是在树林中徘徊，在高大的树枝上仔细观察，或飞到不是巢穴的树洞口，似乎要转移天敌的视线。
一些亚成年的雌性鸭也来到树林中。它们是在练习林间飞行。它们在枝头降落，也寻找树洞钻进去。这应该是它们在学习，为明年的繁殖做准备。
随着产卵期结束，雌雄鸭短暂的蜜月也宣告结束。雌性鸭产完最后一枚卵，就进入孵化期。在接下来约三十天时间里，雌性鸭日夜不停地躲在巢穴中孵化。雄性鸭仍在河面上，独自生活。
孵化期的雌性鸭，一般只在中午离巢，到河里觅食一两次，时间在一小时左右。长时间的孵化消耗了雌性鸭的体能，雌性鸭的毛色变得暗淡，身体消瘦。但它每次觅食的同时，都要用心梳理羽毛。
在这片树林中，有一个这样的现象，两只雌性鸭在同一树洞里做巢、产卵，这在鸟类世界中好像并不多见。也许，这个家庭原本就是一雄二雌，只能共用一巢，又可能是其中一只雌性鸭没找到合适巢穴，才强行与其它雌性鸭共用巢穴。两只雌性鸭如何能相互妥协？一切都不得而知。
不过，这两只雌性鸭轮番进洞，每次在巢内停留时间只有两三分钟，好像谁都没有耐心去孵化。不过，它们仍保持高度警觉，进洞之前都要在洞口徘徊一阵，并伸头向洞内张望。
一周过去了，这两只雌性鸭依旧我行我素，谁都不肯用心孵化。巢内有十六枚卵，摆放整齐。从数量上看，应该是两只雌性鸭的卵。卵上沾有木屑，说明卵被翻动过。但到底会有什么结果，只能等到孵化之后。
不久，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两只雌性鸭根本不会成功在一个巢穴孵化卵，雌性鸭开始从巢穴里叼出空空的蛋壳扔掉。最终，十六枚卵都没有孵化出新生命。
二
绵延一百多公里的富尔河穿过大蒲柴村后进入一个风光奇特的峡谷。峡谷两侧悬崖陡峭，石壁林立。密集的山林像一片林海，山风吹来，形成阵阵波涛。
富尔河的夏天是一个喧闹的季节。各种水鸟在河面上聚集，一波飞起，一波又落入水面，有时在空中形成一排排的阵型，像凌乱的诗行。各种鸟鸣混在一起，仿佛合奏一首规模宏大的乐曲。晨奏有些清脆，宛如叮咚的流水，更像是互问早安；白天是真正的演奏，一曲唱罢，另一曲又将开始；晚间的鸟鸣有些懒散，像幸福的鼾声。
五月底，消失的雄性鸭仍未在附近露面。富尔河畔已经花红草绿，春意盎然。巢穴中孵化出的雏鸭，会很快离巢。因为雌性鸭不会喂养它们，必须尽快带领雏鸭去河里觅食。
鸭妈妈首先出现在洞口，它警觉地四处张望，然后又折回巢穴。很快，一只毛茸茸的雏鸭爬到洞口，鸭妈妈随即再次出现，不停地呼唤。其它雏鸭都陆续爬到洞口，好奇地观望洞外的世界。
在这拥挤中，一只雏鸭被挤下树洞，摔落下去。鸭妈妈显然十分着急，鸣叫着，低头朝树下看着，随后就向其它雏鸭做出示范，从洞口径直朝下跳去。
来到树下的鸭妈妈，急切地朝上面鸣叫着，呼唤洞口的孩子们大胆地往下跳。雏鸭们天性勇敢，它们相信妈妈，面对着未知和危险，纵身跳了下来。
这是生命的一跳！也是神奇的一跳！这一跳，标志着富尔河畔中华秋沙鸭新生命的降临。
离开巢穴的雏鸭在鸭妈妈的带领下，迅速来到河流中。雏鸭孵化出来，就绒羽丰满，天生是游泳高手。它们像一朵朵绒嘟嘟的毛球浮在河面上，紧随鸭妈妈，它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嬉戏是它们的天性，但更重要的是跟鸭妈妈学习生活本领。
鸭妈妈要教的第一课，是躲避危险。在河岸边的灌木丛下，雏鸭们依偎在鸭妈妈身边。躲避天敌，是生存法宝。
觅食，是宝宝们要学的最重要的本领。鸭妈妈的示范，是最好的传授方法。聪明的雏鸭，似乎一学便会，很快就尝试起来，开始独立觅食。六月里的富尔河，水中、岸边，到处都有昆虫，都是雏鸭的美餐。
在湍急的河流中，鸭妈妈还示范潜水捕鱼和穿越激流的技巧。而宽阔的水域，则是鸭宝宝奔跑的训练场；河里裸露的岩石，是雏鸭们小憩的落脚点。
鸭妈妈还始终保持警觉。每次出行，它先侦查一番，确定没有危险，小鸭才会从隐蔽处跟上来。
中华秋沙鸭的天性及其警觉，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每隔几秒钟左右睁开眼睛观察周围的动向。在遇到危险时，鸭妈妈也不会独自逃走。即便如此，像天空中的鹰、河里的水獭，还有捕鱼的网，都会对小鸭构成生命威胁。这也是中华秋沙鸭种群濒危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由于中华秋沙鸭这种高度的敏感和戒备，在千万年的繁衍生息过程中，一直远离人类的视线。有的摄影师能拍到中华秋沙鸭清晰的图片，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富尔河很快进入汛期，鱼儿也要到上游产卵，鸭妈妈带领着孩子们追逐鱼群。小鸭们还没有学会飞翔，逆流而上也并不容易。但雏鸭们开始捕捉河里的七星鱼、柳根鱼。它们也学会在湍急的水流中，寻找鱼鳞在水里的反光，准确地捕捉小鱼。
汛期的富尔河常被大雾笼罩，黎明时分，几声“嘎嘎”的鸣叫，鸭妈妈带领着小鸭们又出现了，它们像童话里的宝宝。中华秋沙鸭不像绿头鸭那样经常鸣叫。但在这大雾中，多几声召唤，才能避免小鸭们掉队。
在休息时，雏鸭们也总是不停地用喙将尾脂腺分泌的油脂涂抹在羽毛上，保持羽毛的防水性，也使得外表更加美丽。
转眼四个月过去，小鸭们已长大，身体健壮，羽翼丰满，跟鸭妈妈不相上下，捕食技能和机智警觉，与鸭妈妈也不差分毫。剩下的，就是鸭妈妈要带领它们学会飞翔。
在宽阔的河面上展翅奔跑。这是飞翔前的预演。但真正的展翅飞翔，会在什么时候呢？
清晨，小鸭们在静静地梳理羽毛。突然，对岸一只水獭悄悄向它们游去。小鸭们猝不及防，本能地展开翅膀，躲避危险。不料就在这一刻，它们飞离了水面，实现了它们的第一次飞翔。
这些小鸭们在天空学习着飞翔，虽然它们飞翔的痕迹很潦草，但它们有坚强的信念，不停地奋飞，自由地翱翔，它们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
在随后的日子里，鸭妈妈带领小鸭们在富尔河上往返飞行，它们是在熟悉自己的家园。严冬时节，它们要举家南迁，等到春雪消融时，还会返回故土。到那时，小鸭们会寻找伴侣，组建自己的家。
三
富尔河源出富尔岭，是松花江水系古洞河二级支流，此河流穿越崇山峻岭，九曲回旋，滋养着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长白山人。正是富尔河的滋养，才能让两岸土地风吹稻浪，粮米飘香。
秋天的富尔河，波平如镜，流光溢彩。满山的枫叶像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炬，又仿佛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美丽的五花山倒映水中，让山和水紧密地缝合在一起。
到了秋天，河里基本就没有了打鱼的人，即使在夏天，也是船影点点，偶尔显现。富尔河里的鱼有很多种，常见的鲤鱼、白鲢、胖头、泥鳅、鲶鱼、柳根、草鱼、鲫鱼、红鱼、白鱼、黑鱼、白眼鱼、葫芦子鱼、老头鱼以外，还有黑斑狗鱼、雅鲁、细粼、岛子鱼等，这些鱼类养育了这些水鸟，也养育了两岸的人们。
这时节，候鸟们开启了南归的航线，喜鹊在树上列队欢送。地里一片金黄，山上五彩缤纷，河中鱼翔浅底，天高云淡，一片晴朗。各种野花开了几遍即将谢幕，中华秋沙鸭与河边其它的水鸟们，享受着秋日里最后的暖阳。
这些候鸟在天空翱翔，沐浴在金色的朝霞里，它们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驿站，这里是它们的家园。它们在这里栖息做窝、繁殖后代，天凉之后，集体南归。这种生活方式已经沿袭千万年，未曾有一丝改变。各类候鸟之间，它们试图以种族的形式相互渗透或兼容，但始终没能成功，它们只是互相理解、谦让，各自划分好属于自己的领地。
在这些鸟群当中，中华秋沙鸭特别闪亮，让人一眼就看到它。仅仅从它美丽的外表，就能看出它是鸟类的贵族，它们“住高楼”、“戴官帽”、“穿云锦”、吃冷水鱼、喝矿泉水，它们无论对吃住还是穿戴都要求极高，它们不会像燕子一样找一个屋檐衔泥垒窝，更不会如喜鹊那般利用树枝筑巢，而是一直保持着利用树洞筑巢的习惯，而且只有三四十年以上的次生林才符合它们的标准。它们在鸟类中高高在上，它们是水中的活化石，是鸟中的大熊猫。
九月底，富尔河流域进入深秋，中华秋沙鸭开始在宽阔的水域集结。这时的河流更加清澈，秋沙鸭更加欢喜，它们本就喜欢清澈的河流。这时，消失有四个多月的雄性鸭再次出现，与鸭妈妈和子女们相会。
这样的聚会是在为南迁做准备。特别是小鸭们要与整个群体建立感情，逐渐性成熟的小鸭们，在这期间又谈起了恋爱。它们学习着妈妈和爸爸，在河流上面翻飞，展示着自己。它们虽然天性高傲，但对于同类或青春期雌雄之间的秋沙鸭，却热情相处，和睦相伴。
秋阳没有升起来的时候，早霞就铺满了河面。那些没有成年的中华秋沙鸭就来到了河面上。它们有些慵懒，没有爸爸妈妈那些闲言碎语，它们用目光互问早安，只偶尔才叫上一声。它们吃完早餐，便双双飞向空中。这个时候，它们的飞行技术已经成熟，它们做着各种动作，等待着南飞。
秋沙鸭有时会看向天空，像看着它们的航道，它们整理着自己的羽毛，就像整理着自己的行装。它们还会去自己出生的树洞看一看，在树林里徘徊流连，它们要记住这片树林。远处的乌鸦排着队，站在树枝上大声地叫着，它们也要和秋沙鸭告别。
富尔河流域迎来第一次霜冻，中华秋沙鸭转移到更宽阔的河面上。只要没有封冻，秋沙鸭便不停地觅食，为长途旅行积攒体力。到了十月下旬，雪花飘飘，中华秋沙鸭终于开始了南迁的旅程。
它们刚开始排队的时候，有些凌乱，它们的族长带着大家在空中不停地转着圈，那些未成年的鸭子在队伍的后面跟了上来，逐渐形成人字形。虽然它们仅有二百多只，但在空中却形成了一个威武的雁阵，它们又绕了一圈，对家乡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一路向南。
鸭往南飞，初冬的雪花一路相配，天地之间蜿蜒的美，与你相随。
从三月底到十月底，中华秋沙鸭在富尔河生活约七个月，完成了一次庄严的种群繁殖。
富尔河是中华秋沙鸭的家园，是它的故乡。多情的富尔河，期待着中华秋沙鸭在明年早春再度踏雪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