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燕(外一篇)


       ■张少恩(辽宁)


       秋风掠过老宅。


       院子上空的电线上落着一群燕子,如系着一串紫色的花扣。它们有的梳羽、抖翅;有的互相问候,或探询着什么;有的歪着头,打量我家的小院。


       树叶纷纷。一青一黄又是一年。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回家,帮着忙秋收,分担母亲的辛劳。屋檐下的燕巢总让我想起童年的时光。那时的燕巢年年筑新泥,温馨又饱满。母亲的头发是青丝,腰身也是直的。


       今年,我归来的脚步急,有些心慌——母亲病了,很重,许多天都没起来床。她的头发全白了。月光的漂染。


       我从城里给她抓回了中药,她只服了一半,说太苦,不想服了——苦,跟随了她一生。


       她的眼窝深凹,手像干柴棒,早年的美丽一点都看不到了。我紧握着她的手,抚慰、劝说,让她配合医生。她微微笑了,像一盏灯,努力地为我亮着。


       母亲睡了,我在门口偷偷抹泪,电线上的燕子还没有离去,仿佛它们在等待那个忙碌的身影出现,才能放心地飞离。它们像一排省略号,悬在这个秋天里。


       我拾起一片泛黄的大叶杨,想挥舞致,表达我对燕子的欢喜的致意,却又放下,退回堂屋,怕惊飞了它们——母亲喜欢它们的呢喃,细碎的鸣啭是人间的暖。


       燕子在集结,准备上路,院子将变得空落。我更担心温暖的屋檐倾斜,一缕炊烟突然折断……


       心很乱,充满了惆怅……


       月光猫


       一只白色的猫,从月光里带回了月光;从大雪中带回了苍茫;从野外带回了莫名的一天。


       它的脚沾着月光的绒毛,不时地抖落,小心翼翼像走在钢丝上。它的瞳孔幽深,盛下了整个白昼和夜晚。它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信使,毛发里藏匿着无数个深山老林的故事。


       它温柔、安恬、吊诡而机灵;它神出鬼没,又闲静安详;它低眉顺眼,又张牙舞爪;它偷腥盗食,又欲盖弥彰。


       它的存在是一种悖论,像一滴油落在水上,游移、飘浮,不拒绝又不融合。有时,它蜷缩着,打着万事如意的呼噜,而当它拱起腰,就如一座梦与醒之间的桥梁,或抻长的腰鼓。


       没有老鼠,也没有饥饿,它优哉游哉,幸福得皮毛顺滑,尾巴翘起,像一根桅杆,想挂上济沧海的云帆。


       它的身子里藏着慵懒,而慵懒里隐着机灵,仿佛它在说:这世间最深的哲学,不是占山为王,而是在阳光下打鼾,或翻个惬意的滚儿。


       一只猫,藏着幽昧的心思。


       你不要跟踪它,亦不要担忧它的安危,一切它都心中有数。它有自己的选择,灵动的方向。它是已知,又是悬念。常常,它从荫翳里一跃而起,扑向一只鸟、蜻蜓或蝴蝶,有时得手,有时失手,但从不在意,如嬉戏。它有属于自己生存的方式。


       一只猫,有着自己的江湖和山寨。它的骚,阻挡不了。它的爱刻薄而尖锐——午夜的屋顶,雌与雄的追逐像一场灾难。瓦片在月光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星星跌落人间。我蜷缩在被窝里,听着猫森人的嗥叫,知晓爱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不能理解猫的幸福与自由。


       一只猫,一个忠诚的幽灵,它穿越时光,紧紧跟随着你。有时,它像一只小船,泊在你的怀里;有时,柔弱无骨,如棉絮或面包。它那雪的白,阳光的白,月亮的白,白银的白,玉脂的白,融化你的孤独与迷惘。有时,它注视你的时候,仿佛看穿了你的心事,以及你的前世与今生。而它转身离去时,又仿佛带走了你全部的昨天。


       一只猫,总是在夜深时归来,它掀开门帘,穿过弄堂,跳上了你的床,像犯了错误一样低下了头。此时你还在梦中,浑然不觉。它的胡须上挂着露珠,它的肉垫里藏着远方的尘埃。仿佛它穿越了半个世纪的黑暗,只为回到你居住的房间,穷与富它并不看重。当你沉眠太久,它会用触须提醒你该醒来。而当你在噩梦中尖叫,它会用温热的呼吸熨贴你,轻轻地将你抚慰。


       一只猫,与我同在一个屋檐下很久了,彼此依偎、信赖。每一个清晨它喵喵地叫,像报时的钟;像问候和撒娇。它总是如期把新鲜的一天带到我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