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羽乌喙千年脉
■ 罗炳崇(福建)
金灿灿的光芒从冠豸山的峰峦间漫出,透过文川河氤氲的水汽,洒向山脚下那一粒粒晶亮的白——那是成群跳跃着、扑腾着、追逐着的连城白鸭,这些被亲切称为“黑丫头”的生灵,以“白羽、乌嘴、黑脚”的鲜明标识,在闽西山水间栖居千年,既承载着药食同源的古老智慧,亦书写从深山珍禽到富民产业的时代篇章。
故乡人常说,白鸭是大自然馈赠的珍宝,也是历史淬炼的精品。其药用传奇早在宋元时期便已载入典籍:宋代福建名医杨士瀛所著《仁斋直指方》一书的“壬字号白凤膏”方,明确将“黑嘴白鸭”列为核心药材,可“治一切久怯弱极虚惫,咳嗽吐痰,咳血发热”之症。元代医学家葛乾孙(号“可久”)在《十药神书》中,也将“黑嘴白鸭”列为治疗肺结核的配方主药。这“毛白入肺、嘴黑入肾”的配伍智慧,成为中医食疗的经典案例。
民间传说亦为这份药用传奇增添不少色彩。元朝中后期,闽赣起义军首领刘景周率军转战连城,被冠豸山脚下那抹白羽无瑕、黑喙黑掌的灵动水鸟深深吸引,特命名其为“白鹜”,并建“观鹜亭”常伴左右。后来当地突发瘟疫,将士和乡亲们寒热交加、咳血不止,几经救治,无法断根,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游方神医汝君居士和徒弟葛乾孙到此,几经探索,终将白鹜烹煮入药,未想达到奇效,瘟疫迅速得到遏制,病患逐渐康复。这一奇迹让白鹜的药用价值在民间广泛流传,成为百姓眼中“治疫疗虚”的灵禽。这白鹜,后经驯养成为今天的白鸭。
翻阅《连城县志》,“鸭产芷溪者佳,白质黑章,味极清甘”的记载墨迹如新,印证了这一鸭种在连城的悠久渊源。至清道光年间,连城白鸭正式列为宫廷贡品。此鸭之所以如此珍奇,自是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生态沃土,连城全境森林覆盖率高达81%,三江支流纵横交错,水质洁净甘甜,土壤中富含硒元素,为白鸭生长提供了绝佳环境。春种时节,水田泛绿,白鸭们排队蹚入水中,啄食虫螺、除草松土,为禾苗生长保驾护航,它们的身影与农夫的耕犁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画卷。
白鸭烹饪极为讲究本味,最地道的做法便是清水加盐蒸制,无需过多调料,仅靠食材本身的鲜美,便能炖出一锅甘甜清醇的滋补上品。当然,它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哲学与文化图腾。人们常说,白鸭“耐粗饲、性温良,遇雨不避,遇寒不怯”,像极客家人坚韧内敛、温润谦和的品性。犹记每逢端午,母亲会将整只白鸭与茅根一同入锅清蒸,出锅后汤色澄亮如琥珀,肉质鲜嫩如凝脂,一口下去,满是清润与醇厚,人人都喝上一碗,能“补髓生精,和血顺气”;结婚喜宴上,清炖白鸭是不可或缺的菜式,洁白的鸭身浮于金黄高汤之上,点缀着红枣、枸杞,象征红红火火、长长久久;孩子满月时,长辈将鸭腿分给亲友,寓意“腿壮身健,平安顺遂”,这是故乡人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期许。
从深山珍禽到国家级地理标志产品,连城白鸭的发展史,是一部自然选择与人文赋能的共生史。现代科学研究,更印证了古人的智慧——经检测,连城白鸭富含18种氨基酸及铁、锌、硒等多种微量元素,胆固醇含量远低于普通家禽,是全国唯一被公认具有药用价值的鸭种,被誉为“鸭类中的国粹”。20世纪80年代后,这一珍稀鸭种得到国家专业机构的正式确认,入编《中国畜禽遗传资源志·家禽志》,确立了种质资源的科学地位。连城县荣获“中国连城白鸭之乡”的称号,建立起“原种场—扩繁场—生产基地—养殖户”的完整繁育体系,实现规模化、标准化养殖。据了解,连城白鸭全产业链产值已突破12亿元,是1200多家餐饮店的核心美食,成为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有效带动农民增收致富。
如今,白鸭产品不再局限于活禽销售,真空包装、冷冻物流等,让这只古老的生灵以全新姿态飞上全国消费者的餐桌。
夕阳西下,文川河水波泛着金光,归巢的白鸭正梳理着洁白的羽毛。它们是冠豸山水灵气的凝结,是闽西医药文化的活化石,更是文脉与药脉在这片土地上深度交融的鲜活见证。这白羽乌喙的生灵,早已将自己的身影,刻进闽西的山山水水,刻进一代又一代客家人血脉相连的记忆里,从宫廷贡品到富民产业,从药食珍品到文化符号,千年流转,芬芳永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