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掰文学批评与批评文学

       ■ 马忠(广东)


       转眼间,2025年即将过去。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总结这一年的中国文坛,那大概就是——“批评”。


       没错,就是“批评”。这一年里,批评的声音几乎无处不在,从理论探索到现实关怀,再到创作生态,方方面面都能听见它的回响。这些声音,既在宏观上牵引着文学的走向,也在具体创作和评论现场激荡出不少思考的火花。具体来看,有这么几个方面挺值得一说:
    

       一、理论批评围绕“大文学观”展开探索。11月在成都举办的“中国文艺理论前沿学术活动”,聚焦“大文学观”展开研讨。评论家们指出,当前文学讨论多集中于文体拓展与作者身份扩容,却相对忽略作品本应具备的时代气象;同时强调,“大文学观”需在拓宽文学边界的同时坚守审美品质,既要回应数字技术带来的文学泛化现象,也要探索“文学性”在新兴文化形态中的存续方式,为新时代文学批评提供了理论路径。
    

       二、文学批评直面自身问题。中国作协副主席吴义勤指出,2025年文坛存在批评“不及物”与“虚热症”两大症结。与此同时,批评界也出现新的方法尝试,例如提出“人机协同批评”模式,认为人与智能体可通过论辩互动形成批评见解——但这也引发新的思考:在这样的新机制中,如何确保批评的客观性与文学性不因技术介入而流失?
    

       三、作品批评更显价值温度。谢有顺在新著《文学的深意》中以“诚与善”为尺度展开批评,既肯定那些体现人格力量的写作,也指出不少作品精神格局萎缩、丧失向心灵发声的自觉。刘楚昕的获奖小说《泥潭》则受到好评,被认为以现象学方式规避历史认知的片面,推动读者走出阅读舒适区,成为跨界创作中的一个正面案例。
    

       四、批评实践走向地域与群体关切。批评不再局限于理论推演,更注重与现实文学生态结合。例如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中的“新批评作品奖”,颁给了一篇研究西部青年批评家成长困境的论文。该研究以调研与案例为基础,指陈西部文学批评存在的结构性失衡,并提出改善路径,体现了批评介入具体文学生态的建设性价值。
    

       五、民间批评对低俗创作的关注。在民间舆论场,也出现对创作乱象的尖锐批评。有观点指出,部分小说陷入拜金、低俗伦理等西化套路,为追求点击率放弃传统伦理底线。这类声音直指部分网络文学与通俗创作中的价值失范,成为对官方与学界批评的补充。
    

       之所以在此梳理2025年的批评生态,一方面因为这一年确实堪称“批评之年”,另一方面,则是受近日一篇公众号文章的触发。该文批评唐小林“文学常识错误频出、语言粗鄙、攻击性强”,并直言“文坛不需要唐小林式的‘批评’”。作者的观点是否公允暂且不论,但它引我思考:如果唐小林所写难以归入“文学批评”,那么能否算作一种“批评文学”?
    

       为避免误解,容我稍作说明。前面所作的铺垫,正是为了引出后面这个话题。我并非在此玩弄文字游戏,而是希望认真辨析两个听起来相近、实则指向迥异的概念——“文学批评”与“批评文学”。前者我们耳熟能详,指对文学作品的解读与评判;后者也并非新词,指的是以批评本身为题材、甚至为“主角”的书写。在当下的文学生态中,二者虽共享“批评”二字,却常常各走其路,彼此难以对话。

       如果你还是有点绕不清,那我打个比方,你一听就懂:文学批评,像是给作品做“专业体检”:手拿放大镜,细看文本肌理,倾听情感脉搏,判断人物立不立得住、意象妙不妙、语言醇不醇。批评文学呢,更像举着喇叭点评“体检行业乱象”:一会儿说仪器花哨不实用,一会儿吐槽报告全是黑话——绕来绕去,就是不怎么关心“病人”(也就是作品本身)到底健不健康。说白了,一个聊的是“《百年孤独》怎么映照拉美历史”,另一个聊的是“现在的文学批评为啥没人看得懂”。方向不同,频道各异。
    

       先说说文学批评。通常来讲,它该是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桥梁型翻译官”,把作家的巧思用通俗又专业的话讲明白,让读者领会到妙处,让作家听到真话。可如今不少批评家,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术语批发商”“人情吹捧手”。
    

       打开一篇学术期刊上的评论,满眼都是“数据库叙事”“空间诗学”“后现代解构”,比如有批评家用“数据库消费”理论分析主旋律网络小说《北斗星辰》,理论和文本严重错位,最后阐释得驴唇不对马嘴。更离谱的是把本土文本硬套西方理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不说闲适自在,非要说成“对异化劳动的反抗”;《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不讲阶级隐喻,偏扯什么“权力话语建构的拟像空间”。这就像用游标卡尺量丝绸——精细是真精细,离谱也是真离谱。
    

       “站台式批评”更是把文学批评变成了人情交易。2025年9月北大举办的“李敬泽文章之道研讨会”上,这场本该思想交锋的学术场合,结果变成了集体吹捧大会。曹文轩炮制出“李氏文体”的说法,夸赞李敬泽能从无关物象里发现普遍命题;王尧更是将其捧为“当代文章大家”,称其写作打通文史哲边界。一众批评家对着其文本局限绝口不提,满场都是“了不起的成就”“超越时代的觉醒”这类空泛赞誉,把学术研讨开成了粉丝应援会,哪里还有半分批评的锋芒。更早之前贾浅浅拟加入中国作协引发轩然大波时,也有部分批评者抛开她那些争议性诗句不谈,只拿“文学传承”“创作自由”说事儿,硬撑场面的辩解,让文学批评彻底沦为了圈子里的“人情背书”。
    

       还有种“分类偷懒式批评”,每年年底准能批量产出“年度文学报告”。批评家们熟练地把作家按年龄打包成“95后新锐”“中生代中坚”,把作品归为“新南方写作”“都市女性叙事”,仿佛文学是超市货架上的罐头,贴完标签就算完成解读。郭敬明早年就吐槽“80后作家”这种分类毫无意义,可这类批评至今仍层出不穷——毕竟不用逐字细读文本,只需盘点出版清单、拼凑几个趋势,就能轻松交差,堪称批评圈的“摸鱼神器”。
    

       至于那些“友情赞助式吹捧”,更是彻底脱离了文本。好友新书一出,立马奉上“划时代突破”“文学里程碑”,全文却没一句具体分析。这哪是批评?分明是人情往来,把批评的尊严换成了捧场。
    

       再看批评文学,它本应是文学批评的“监督员”,可如今不少作品要么吐槽得浮于表面,要么跑偏成情绪宣泄,唯独少了对作品本身的回归。2025年那场由读书博主“抒情的森林”掀起的文坛抄袭风波,就成了批评文学的绝佳试炼场,可惜不少参与者还是掉了链子。这位博主接连晒出蒋方舟、孙频、丁颜等多位作家的作品与经典文本的雷同片段,引发全网热议:孙频承认自己因痴迷福楼拜而无意识借鉴,蒋方舟私信道歉称涉事是早期不成熟作品,丁颜却一边认下句子查重一致,一边反诘“若一致即抄袭,世上所有相似解读皆为互抄” 。
    

       按理说,批评文学此时该深入剖析这些雷同文本究竟是借鉴、洗稿还是抄袭,对比分析涉事作品与原作的创作逻辑差异。可实际情况是,多数批评文学要么跟风吐槽作家“不诚恳”,要么追着期刊问责,却很少有人静下心来逐句比对文本。比如有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批判“文坛原创失守”,却没具体分析孙频的借鉴与李清照化用范仲淹词句的本质区别——前者是无意识照搬,后者是意境上的创造性升华,最终让批评停在了情绪宣泄层面。
    

       而面对大众批评的浅表化,批评文学同样没做好引导。短视频平台上,《活着》被简化成“惨上加惨的苦难合集”,《了不起的盖茨比》被概括成“凤凰男追白富美失败记”,弹幕里一句“贾宝玉是中央空调”就能给经典人物盖棺定论。对此,不少批评文学只顾着痛斥“大众审美浅薄”“消解文学深度”,却没人试着结合文本解释:贾宝玉的待人接物为何要放在封建大家族的背景下解读,福贵的苦难背后藏着怎样的时代重量。就像医生只吐槽患者不懂养生,却不教具体的保健方法,这样的批评终究毫无意义。
    

       更讽刺的是,文学批评和批评文学,常常陷入一个“互相拆台”的怪圈。专业批评家瞧不上批评文学“没学术含量”,觉得那些吐槽专业批评“不说人话”的文章,根本不懂理论建构的价值;批评文学写作者则鄙视专业批评“脱离现实”,认为像张定浩这样明确指出抄袭性质的评论家太少,更多人只会用术语打太极。比如《上海文化》副主编张定浩在抄袭风波中直言,部分作家大范围摘抄已构成有意识抄袭,这种基于文本的判断本是批评的应有之义,却被部分专业同行吐槽“太较真,破坏文坛和气”。而批评文学这边,也有文章硬杠张定浩的观点,理由竟是“作家借鉴是创作常态”,完全无视抄袭与借鉴的本质区别。
    

       其实这两者的核心矛盾,从来都是“见作品”还是“见自己”的选择。好的文学批评,该像张定浩点评抄袭事件那样,针对文本细节作出判断;该像李健吾评《边城》时,只用“一首诗,一幅画,一曲牧歌”,就精准点出作品的美感所在。而好的批评文学,应当像剖析郭敬明抄袭案那样——2006年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剽窃庄羽《圈里圈外》的官司尘埃落定后,优质批评文学不仅指出抄袭的违法性,更对比两本书的叙事节奏、人物塑造差异,提醒创作者原创的重要性,这才是有价值的批评引导。
    

       但眼下的情况是,文学批评忙着玩术语、搞吹捧,批评文学则热衷于跟风吐槽、发泄情绪,两拨人自嗨得不亦乐乎,到头来,作品反倒成了那个最没人在意的尴尬配角。这就像一场热闹的饭局,主人家(作品)被晾在角落,客人们要么围着桌子吹牛聊天,要么互相吐槽,从头到尾没人好好尝一口桌上的菜。
    

       说到底,文学批评不该是“圈子吹捧会”或“理论秀场”,批评文学也不该是“情绪吐槽局”。前者要多些张定浩式的文本较真,少些无底线的人情吹捧,别让术语掩盖了对作品的敬畏;后者要少些空泛指责,多些像分析古典诗词化用那样的具体案例,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引导大家回归到作品本身。毕竟不管是批评作品还是批评批评,最终目的都是让好文学被看见、被读懂。
    

       要是哪天真没人聊作品了,光剩下术语狂欢和互相攻讦,那文学圈可就真成了无源之水。希望有一天,批评家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某句台词的妙处,批评文学能静下心分析某段描写的得失——这才是文学圈该有的样子。
    

       好了,聊完“文学批评”和“批评文学”,我们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唐小林那种写法,到底算不算“批评文学”?你先别急,咱先看看“批评文学”一般都长啥样:它得贴着文本说事、站稳独立立场,还得能搅动公共话题——简单说,就是“有据、有骨、有响动”。
    

       那唐小林是怎么做的呢?他吐槽一个作家或作品,可不是随口一句“我不喜欢”,而是真的拿着放大镜在文本里找细节。比如他说贾平凹的《山本》,就揪住“土匪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域文化写得像贴标签”这些具体问题,一条条跟你掰扯情节哪不合理、描写哪不走心。批余华的《文城》也一样,直接指出故事前后接不上、人物动机太突兀,连哪些段落煽情过分都给你标出来。说白了,他不是凭感觉开炮,而是实打实地搞“文本断案”——这跟“批评文学”死磕文本的精神,完全对得上。
    

       再说立场。唐小林是个“圈外人”,不混学院也不靠哪个山头,有啥说啥,谁都敢怼。他批评的不是哪个人,而是那种“盲目崇拜权威”“圈子互相捧场”的风气。这种“非体制勇气”,不正是批评文学最看重的那根硬骨头吗?而且你看,他写批评不是关起门来自嗨,而是发在媒体上、传到网络上,明摆着是想让更多普通读者看见、一起讨论。他试图打破那种“只有专家才能评文学”的垄断,让大家重新相信:好作品还是坏作品,咱们普通读者也有资格、有能力判断。这不正是批评文学想干的——“把批评拉回人间”吗?
    

       所以我说,唐小林这一套:死磕文本、保持独立、搅动公域——完全符合批评文学的“上岗标准”。他的“民间”身份,不但没让他跑偏,反而成了他敢说真话的本钱。
    

       最后总结一句:唐小林式的批评,不是乱骂,也不是瞎杠,而是扎扎实实的批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