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韭菜地

       ■ 王厚发(湖北)


       大集体的年月,庄户人家的日子掐着指节过,家家分的那方小菜地,巴掌大的地界,却要撑起一家人四季的蔬香。母亲的菜地总在挪,藕坑旁的潮润里待过,禾场边的敞亮处驻过,沟渠埂的风里立过,屋后的僻静角也歇过,可无论搬到哪,她总要辟出一席床大小的地块,专种韭菜——只因为我馋这一口。


       母亲侍弄韭菜地,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地块必得选在高处,向阳,利水,她说韭菜是倔脾气,怕涝,得让日头天天晒着根,才长得泼辣精神。开春时,鸡舍里攒下的粪肥细细筛过,匀匀地撒在垄上,再用锄头浅浅翻进土里,那股腥香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是韭菜最好的口粮。到了冬日,天寒地冻,母亲便抱来一捆捆桔梗草,厚厚地盖在韭菜畦上,像给熟睡的娃娃掖紧了棉被。她说,盖了草,韭菜根儿不受冻,来年开春才冒得出嫩生生的芽。

       韭菜一年能割三茬,每一茬,母亲都能变出不同的滋味。头茬韭菜最嫩,叶儿水灵灵的,翠得能滴出汁来,母亲掐一把,配上两个土鸡蛋,铁锅热油一炝,滋啦一声响,香气便漫过灶台,漫过小院,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转。二茬韭菜壮实些,母亲便和面做鸭蛋饼,韭菜切碎,拌进打散的鸭蛋里,加少许盐,在平底锅上摊得薄薄一层,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嫩,满是鲜香。到了第三茬,母亲就不忙着吃了,割下来的韭菜摊在竹匾里,晒得半蔫,再拌上粗盐和切碎的红辣椒,双手反复揉搓,直揉得韭菜软塌塌的,渗出清亮的汁水。然后一层韭菜一层辣椒,码进陶罐里,压实,封口,搁在阴凉的灶角。日子一天天过去,韭菜在罐子里慢慢发酵,褪去青涩,染上醇厚的红,成了一冬的佐菜。

       我总爱跟着母亲去割韭菜,姐姐也总爱凑过来搭把手。母亲挎着竹篮,我拎着小镰刀,姐姐则搬着小凳跟在身后,嘴里还念叨着“娘,等下多烙两张鸭蛋饼”。踩着田埂上的青草,脚步轻轻地,怕踩疼了地里的庄稼。母亲站在畦边,弯着腰,左手轻轻拢住一撮韭菜,右手握着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旋,那簇翠绿就应声落在掌心。她教我,割韭菜不能贪高,要贴着根,这样来年才发得旺。我学着她的样子,镰刀却总不听话,要么割得太深,伤了韭菜根,要么割得不齐,东倒西歪的。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接过我的镰刀,手把手地教,她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却暖暖的,裹着我的小手,一下,又一下。姐姐在一旁看得乐,伸手揪了根嫩韭叶放进嘴里嚼,还朝我挤眉弄眼:“你看你,还不如我揪得齐呢。”风掠过韭菜畦,送来一阵淡淡的清香,夹杂着母亲身上的皂角味,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最难忘的,是冬日里取咸韭的光景。屋外寒风呼啸,刮得窗纸沙沙响,屋里的灶火却烧得旺旺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姐姐早就搬好小凳守在灶角,我也凑在一旁,眼巴巴地盯着那个陶罐。母亲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韭菜的香,辣椒的辣,还有时光沉淀的醇厚。她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筷子,切成碎末,拌进热腾腾的玉米粥里,或是撒在蒸好的红薯上,寻常的饭菜,顿时就有了别样的滋味。母亲先夹起一点放进我嘴里,又给姐姐塞了一大口,姐妹俩咂着嘴,咸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暖融融的,连鼻尖都透着甜。

       如今,母亲早已远去,那些挪来挪去的小菜地,也早已被平整成了良田。可我总记得,那方席床大的韭菜地里,曾长出过嫩生生的韭菜,长出过母亲的爱,长出过我和姐姐一整个童年的暖。那罐咸韭的香气,也总在记忆里萦绕,挥之不去,像母亲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