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筠西旧事
■ 黄黉旻(江西)
我离开筠西老街快三十年了,但在那里生活的点滴却清晰如昨。那是我人生中一段温暖而美好的日子,如今仍叫我念念不忘。
那年,我和爱人李哥刚结婚,搬进了他在筠西的宿舍。那是一座连排独立小楼,共六套,其余五套都住着几位老干部。
我们的住处在小楼最东边,是带天井、带平台的小二层。这样的住宿条件,在当时于我们而言,实在算得上奢华。要知道,那会儿单位里的小青年,大多挤在集体宿舍,洗公共浴室,上公共厕所;结了婚的,能分到一间大屋就算体面,卧房、客厅、厨房全在一处将就。像我们这样,楼上楼下,客厅、厨房、卫生间、向阳卧室一应俱全的,真真是烧了高香的好运气。同住的两个同事兼铁杆兄弟还是光棍,除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其余的空间,我便“自觉”地尽数霸占。当然,他们也不客气,把我的洗衣机、电视、冰箱、锅碗瓢盆,连同我做菜的手艺,都当成了大家的共同财产。
小楼恰好立在党校脚下,依着后山的丘坡而建。有山的地方,野花野草总格外繁茂。春天一到,各色草木便像约好了似的,轮番登场,把山野闹得热气腾腾。先是蓬蓬的枸杞藤,从山头顺着土墙倒挂下来,抽芽展叶,越长越密,竟织成了一堵绿墙。接着,野蔷薇也开了,一丛丛偎在墙根下,开得热烈泼辣,枝桠上的尖刺,稍不留意就勾住路人的裤脚。金银花也不甘寂寞,黄白相间的小花簇拥成团,有的顺着电线杆攀到半空,有的索性钻进我的阳台,在窗棂外肆意招摇。
我却总爱做些“煞风景”的俗事——这些摇曳生姿的花草,常常成了我的盘中餐。枸杞苗炒鸡蛋,清炒栀子花,小蒜炒饭,荠菜饺子配荠菜粥,香得两个兄弟再也不肯去食堂。一到饭点,他们就拽着李哥往我家跑。在他们不遗余力的“宣传”下,我家的饭桌越开越大,大小食客们围在灶前,吃得眉开眼笑,满屋子都是热闹的烟火气。
当然,骨子里藏着几分小资情调的我,也爱弄些浪漫的小把戏。晒一把金银花泡茶,扯几根狗尾巴草编手环脚环,剪去蔷薇的尖刺做个花环,再把红彤彤、亮晶晶的枸杞子摆成两颗同心,惹得李哥感动不已。邻居家的腊梅枝斜斜探进天井,暗香浮动勾得我神魂颠倒,便自作主张把它算作“我家的”。折几枝腊梅,做枚戒指、簪朵胸花,走出门去,一身都是清冽的香。
儿子刚出生那会儿,我的父母亲欢喜得像个孩子,日日往小楼跑。白日里来瞧一回,晚上还要再跑一趟。父母家离得不算远,却要穿过全城地势最高的党校,上坡下坡,都是几十级的高台阶。那会儿他们还算硬朗,来来回回,竟半点不见疲倦。有一回遇上大雪,党校的后门锁了,他们竟寻了围墙的缺口,小心翼翼地爬了过来。那么陡的坡,那么厚的雪,那么滑的山路,我至今都不敢细想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下来的。刚出生的小娃娃,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在他们眼里都是人间奇迹。老两口围着孩子,一声声惊叹,一声声“乖乖宝宝”,儿子就在这般满溢的疼爱里,快乐无忧地长大了。
筠西老街,是这座小县城最古老的一条街,承载了无数高安人的记忆。它在五年前被拆除了,可我每次经过那一带,仍忍不住驻足。怀想着昔日的市井烟火,也憧憬着日日在建的工程,能将这片土地雕琢出新的惊艳。哪怕眼前仍是一片荒芜与杂乱,心底也总揣着一份希望。
小楼里的日子,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却终究是回不去了。白驹过隙,时光的沙漏沉淀下过往的暖。我知道,在崭新的筠西大地上,还会有一个又一个新故事,正缓缓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