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猫血
■ 朱祥秋(北京)
母亲是熊猫血,有这种血型的人少之又少。如果做手术,怕医院库存血量不够。再者,母亲年事已高,动大手术伤元气,建议还是保守治疗。
我委婉地向母亲转达医生的建议,母亲下意识地摩挲几下右腹部,深情地望向房门口许久,才苦笑着说:“那就听医生的。”
我低下头,用长发遮住眼睛,躲闪着母亲的眼神,抄起暖瓶向屋外走去。还没走出病房,泪滴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生下妹妹,父亲就不再要她了。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回到娘家,独自把我们拉扯大。在只见石头的乡下,一个女人要养大两个女儿,还要供她们上大学,吃的苦是不可想象的,母亲都承受了。
我不知道母亲惦记着什么,应该对母亲很重要。再次找到医生,恳求他给母亲做手术。医生最后答应,如果我们能保证手术用血,做手术不成问题。
我把医生答应可以做手术的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摩挲几下右腹部,深情地望房门一眼,做了最后决定:“不做了。别再花那冤枉钱。”
“花不了多少钱。我还等着您哄小外孙哪。”妹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说道。
“是啊。现在您有城乡医保,更花不了多少钱。”
“你们不知道,我的血是熊猫血,当年医院血库里没有,差点做不了手术。”
“那后来做手术哪儿来的血?”
妹妹这一问,母亲苍白的脸上浮起红云,下意识地摩挲几下右腹部,深情地望房门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云添了喜色,用感恩的口吻说:“当年献血的是一位小伙子。”
我知道母亲的内衣里有暗兜,总是在里边放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大手绢包。里边包的是什么,母亲把它随身带着,我们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记得小时候,我问姥姥:“父亲怎么那么狠心,不要母亲我们了?”
姥姥撇撇嘴说:“你母亲还是闺女时得了场大病,是你父亲家出钱给治好的,你父亲是你妈的救命恩人,当初还哭着喊着不想嫁给你爸爸。”
“那他为什么后来不要我们了?”
姥姥叹口气道:“你父亲家就他一个男孩,你母亲连着生了你们两个丫头片子,那不是让人家断了后吗,也是你母亲没那福分。”
姥姥当年对我说的话,现在想来,难道母亲要等的人是父亲?
“姐,咱们不行去电视台做个寻血广告吧。”妹妹推了我一把。
“行啊。你快去吧。”我应付着妹妹。
妹妹走后,医生急匆匆来找我,把我拉到一边。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茫然地看着医生。医生兴奋地说:“你母亲做手术的用血有着落了。”
“那太好了!”
“不过,现在这个人得了急病,需要马上动手术。”
“您的意思是让我母亲献血。”
“对。您母亲需要调理一阵子,才能做手术。”
我很犹豫,母亲自从妹妹结婚后,身体一直很差。也许是完成了她心目中所有的大事,可以歇歇了。母亲靠精神支撑着,一旦人一放松下来,身体上的透支立刻显形。
“能让我见见那个人吗?”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身边。
我望着母亲从来没有过的祈求眼神,向医生使劲点点头。
在去往那个老人病房的路上,母亲在我的搀扶下走得很快。离病房近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身子抖动得厉害起来。
走到病房门口,医生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母亲停下了脚步,右手抖着来回摩挲着右腹部,身子也抖得厉害,我赶忙扶紧她。
医生在里边叫我们,我才扶着母亲走进去。母亲的步子沉重起来,迈一步都很吃力的样子,眼睛却盯着医生旁边的病床。
母亲终于走到病床前,右手还在摩挲着右腹部,眼睛直直地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老人。目光停留在老人的脖颈处,那里有块明显的伤疤。
母亲解开外衣,伸手到内衣里,掏出那个大手绢包,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打开。里边是一条围巾,我们这里的茧丝绸做的,依然光鲜亮丽。
母亲把围巾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轻轻放在老人的枕边,要给老人护身似的。深情地望了昏迷中的老人一眼,转身干脆地对医生说:“我给他献血,多少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