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陇原种春人
■ 孙鸿岐(甘肃)
记得那年倒春寒,杏花被打得七零八落,而父亲的冬小麦却郁郁葱葱,硬是比别人家的高出一头。村人们围过来讨秘诀,父亲笑呵呵地说:“没啥,就是多喂了几筐粪土。”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从头年起,他就没曾歇过脚:耕地、修渠、积肥、选种,把一整个春天都提前揣在了怀里。
我正在回想,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已添了一片粉白。山桃花全开了。
前几日路过那里时,那些枝干还是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地抖着。谁晓得只隔了几天功夫,它们便悄悄地开满了山坡,一树一树的,挤挤挨挨,远远望去,像谁在山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云霞。
正在田里忙活的王叔忽然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指了指远处,笑着对我说道:“山桃花一开,地气就通了,也该动犁耕地了。你瞧,如今咱种地,可比从前省事多、讲究多了。”我顺着他的手势远眺,只见李大哥正蹲在田埂上摆弄无人机,不多时,那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嗡嗡声由远及近,在绿油油的冬麦田上方稳稳盘旋,雾状的肥液顺着气流匀匀洒落,像一场细密的春雨,无声浸润着麦苗。他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泥土的手,在锃亮的手机屏幕上灵活划动,看似反差,却也无端地和谐。
宋人范成大有诗云:“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几百年过去了,场泥换作了屏幕,打稻变成了飞播,但那份抢天时的急迫,竟然一点儿没变。每到春种,出外打工的年轻人,总有一些会飞回来。他们带回了城里的新鲜事,也带回了对土地那份扯不断的念想。
清明前后,栽瓜种豆。这时候,田埂上、山坡上、房前屋后,到处都闹腾起来了。王大婶蹲在菜园子里,手心里躺着几粒南瓜籽,胖墩墩的,她一粒一粒地摁进土里去,那架势,仿佛是在安放一个个嫩生生的梦。“清明前后一场雨,强如秀才中了举。”她抬头望望天,那眼神里便满是盼头了。隔壁的李叔正忙着搭豆角架子,细竹竿一根根插进土里,麻绳三缠两绕,便绑得稳稳当当。”
孩子们也来凑热闹,跟在大人屁股后头颠颠地跑,端水、递种子,小手糊满了泥巴,那脸蛋却开出花朵来。不免让我想起“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的佳句,我想,南宋翁卷诗里的景致,大约便是眼前的景致罢?
正忙着,天边飘过来几朵云,天色便暗了些。王大婶直起腰,眯着眼瞧天色,说怕是要下雨了。话音刚落,雨点便稀稀落落砸下来,打在草帽上啪啪地响。我们赶紧往回跑,回头看时,王大婶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立在菜地里,仰着脸,让雨点往脸上落。
“好雨啊,”她笑着说,“这一下,种子便萌醒了。”
雨丝细细的、软软的,落在新翻的土地上,渗进刚埋下的种子里,也落在种春人的心尖上,润润的,暖暖的。
陇原的春天,来得虽晚,来得虽慢,却因此格外地叫人觉得心疼。每一个在田里劳作的种春人,都像是写给大地的一封情书,虽者朴拙,字里行间,却都是滚烫的真挚表达。
我看着雨幕里的田野,忽然想起书上说的一句话:“春天不是等来的,是人种出来的。”那时候不大懂。如今看着雨里不肯回家的人,看着田里刚播下的种子,仿佛明白了什么。
春天的脾气是有些执拗的,你不理它,它便也不理你。你若在地里忙活了,它却悄悄地来了,藏在锄头上,藏在种壳里,藏在你的汗珠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