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村的夜晚
■ 张德芳(甘肃)
太阳在西面的山巅畔最后暼了一眼山村,便溜下了山那面,暮色像水墨,慢慢地蔓延过来,淹没了整个山村。喧闹一天的山村,按下了暂停键,画上了休止符。
辛苦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睡了,唯有我毫无睡意。离开故乡已经多年了,现在回家了,多少有些激动。我曾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过十几年,这里,埋葬着我的祖先;这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这里,有我踏遍大山的足迹;这里,有甘甜的泉水,这里,有我的青葱梦想……思绪万千,我毫无睡意,索性披衣出去,在夜晚的山村里走一走。
风吹过山村。风走过老槐树,叶子们簌簌地交递耳语;风轻轻地推了推柴门,柴门虚掩着,门轴哼出半句潮湿的吱呀,又咽回去;风把立在木框边的一把铁锨拉了一下,铁锨倒了,“叮咣”一声,是摔倒后的惊讶叹息;风把背篓从院子的北头掀翻到南头的屋檐下面,然后蜷起身子,住进了背篓里,它也有些累了,也想美美地睡一觉。
呼吸的声音从窑洞里传了出来,均匀、平缓地流淌着;有鼾声响起,男人的“长调”,像“拉磨雷”从天际滚过。女人的“短歌行”,像春天的风轻描淡写地抒情。一高一低,一长一短,一唱一和。小孩子梦呓的声音,像春燕呢喃。所有这些,演奏着夜晚温情的交响乐。
偶尔有一声两声狗叫,这狗吠的声音,从最远的山坳抛过来,软软地撞在对面的崖壁上,碎成一捧回声的齑粉,还没落下就化了。
虫鸣是从月亮升起时开始的。不是蝉那种撕心裂肺的唱,是碎的,凉的,一粒粒滚在草丛深处。纺织娘在石缝里织着光的银线,蟋蟀用翅膀摩擦出星子的轨迹。
一滴露水从茅草尖滑落。“嗒!”的一声,整个夜晚被这滴水穿透,透明地颤动起来。我知道天快亮了,但此刻,正是最静最静的时刻,静得能听见种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能听见露水爬上草叶的窸窣,能听见树根饮水的声音,能听见去年落下的栗子正在腐殖土里裂开细小的缝……这些声音太深了,深得像从地心传来的大地的脉搏。于是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慢成和群山一样的频率。
月光如水,整个山村都融化在白乳般的月光里。晚安,我的山村,正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这山,这水,这树,这小路,这村庄……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是我的根。祖祖辈辈的人们在这块土地上生存着,春种秋收,辛勤耕耘,长期以来,形成的淳朴民风日益厚重,优良的传统薪火相传,与困难作斗争不屈不挠的精神成为骨肉里的DNA。一代又一代人老去,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最后,也把自己种进了土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踏着前人的足迹,努力地生活着。
温馨的夜晚,一定会孕育美好的梦想。老百姓的梦想很直白: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星星像一粒粒被擦亮的谷种,密密麻麻撒在天穹,那是另一种土地,在看不见的地方抽芽、拔节,长出光年之外的收成。
山村的夜晚,那么静,那么静……我守候着山村的夜晚,守候着一点灯光,守候着一份温暖,等待黎明来认领。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乡亲们又是满格的“电”,又会投身于田地里,继续劳作,继续圆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