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一窗梦

       ■ 张立丰(黑龙江)


       北方的冬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寒气最沉的时候,那窗花便悄悄地绽放了。


       晨起撩开窗帘,冷气便挤了进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你的脸上轻轻一抹,凉意迅速从头顶渗入了周身。目光锁定窗上,那玻璃上众多的角落里,已是另一个剔透而缥缈的梦了。

       这晶莹的奇观,我并非自小得见。在我记得更早的岁月里,家窗棂上糊的是厚厚毛头纸。风一紧,纸便呼哒呼哒地响个不停,屋里更是昏暗而颤抖的寒。纸面上也会生长一层白霜,单薄浑浊的白。看不出什么图案,淘气的我,总会用指头沾上口水点化,也会故意搓个小洞,窥看外面世界。祸惹了,挨打是难免的。打过了,时常还会出现小洞,只是洞的位置隐蔽了一些。这份好奇心还会受到惩罚的,挨打久了,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有了透亮的塑料布。塑料布也会结上一层模糊的窗花,更多的是一层带着细毛毛的白,也看不清什么花纹,经风的拍打也就碎了。淘气的我,还会一块块地扣下来,拿着手里揣摩,放在嘴里吸吮。这层霜下来,不在用手指搓洞了,便可望出去天地,也总是蒙着一层揉皱的模糊的光。外面的世界不太清晰。

       直到许多年后,玻璃窗,才真真切切地来到了我家。于是,我才有幸得见,这嵌在透明的、寒气的灵魂——窗花。窗花的来临,是东北人寒冬里的惊喜。每一幅窗花,都是一个世界,在这个晶莹世界里,我见到了大鹅的翅膀,也见到了大公鸡的尾巴,还有许许多多样式的羽毛,仔细端详,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你用手敷上去,它们就不见了,留下一个清晰的手掌。转过这边来,是莽莽的原始森林,寒带的冷杉与雪松密密地挤着,规矩地排在山坡上。那边,却陡然成了一片广漠的雪原,极远处有极淡的山脊线起伏。你贴近了细看,那雪原的边际,竟有幻出细碎的纹理,一丝丝,一缕缕,如禽雏初生的纤毫,柔细得几乎叫人忘记,那是零下二十多度严寒所凝成的。

       这重重叠叠,如此美妙的窗花,是光与寒在这些玻璃上,方寸的战场,魔幻的奇迹。屋里头,是火炕的炙热,水汽氤氲;外头,是吞没一切的酷寒。这一暖一寒,便在窗上相遇、对峙,最终凝固成这鬼斧神工的画。它比纸窗上的破洞温暖,比塑料布上的昏光更亮,它是一场只存在于玻璃上寂静梦幻。
看得久了,便不自觉地呵出一口气。一团温白扑上去,那洁净的羽毛、玲珑的森林、与旷野便朦胧起来,边缘化开,像逝去的梦幻在眼前洇湿了一角。不多时,又在更深的寒气里重新凝结,只是图案已非旧观。

       太阳升高些,光穿过冰晶,折出七彩的芒,屋子里便漾开一片极短暂的、流动的金黄或赤红。到那时,窗上的河山便开始消融了,化作一颗颗水珠,静静地淌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酣畅的热泪,悄悄的感染了我,湿润了干枯的冬。

       冬天的清晨,我时常痴望着这消逝的过程,心中并无多少惋惜。我记忆纸窗的挨打,见过塑料布的昏黄,如今才拥有这玻璃窗上的梦幻。懂得,穷尽岁月所换来的,不过是一面更明净的、可供繁华与消逝轮番上演的美梦。而真正的永恒,恰是这窗花一般,美丽着、消融着、岁岁年年不肯断绝的——凋零与重生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