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白园

       ■ 李学任(广东)


       诗曰: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公元847年,75岁白居易病逝,这是唐宣宗李忱写的悼诗《吊白居易》。
    

       白居易去世后,后人依其遗嘱把他葬在洛阳龙门东山,此为今洛阳龙门之白园。而今白园是洛阳龙门石窟景区的一部分。
    

       龙门东山在伊河东岸,与西山著名的龙门石窟景区遥遥相对。和人潮涌动因而显得浮躁的西山石窟景区不同,这里显得清幽宁静,好像正契合了白居易晚年“中隐”的性情。
    

       到了白园门口,左侧有一块立于1985年洛阳牡丹节的《重修白居易墓园记》石碑,碑文详细记述了白居易晚年生活在洛阳的状况和重修白园的经过。一进入白园,正面翠竹下方便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然而红色的“白园”二字低调而醒目。这就是白园的青谷区。丛竹夹道,有人造溪涧,流水潺潺;又有小巧莲池,给人一种清幽宁静的感觉。往上再左拐数十步,便是乐天堂。乐天堂没有宏大的规模,只是一座白墙灰瓦的小屋子,墙面有些斑驳。门口有内外侧两副楹联。外侧联是:“为生民忧,直言极谏;得山水乐,饮酒赋诗。”落款“王遐举书于北京”。这一联写尽了白居易的两面人生:前半生为官,心怀百姓,直言进谏;后半生退隐,寄情山水,饮酒赋诗。内侧是一副长联:“西湖筑白堤,龙门开八滩,倡乐府、诗讽喻,志在兼济天下;履道凿园池,香山卧石楼,援丝竹、赋青山,乐于独善其身。”落款“周而复”。这副长联更是白居易一生的浓缩:从杭州筑堤、写讽喻诗,为民发声的“兼济天下”,到晚年在洛阳修园、游山、寄情丝竹的“独善其身”,完整展现了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哲学。我品味着门口的楹联,步入堂内。堂内布置非常简单,有一些简短的文字大略介绍诗人生平,还有一些书画作品。白居易汉白玉雕像悠然静坐于堂屋正中,侧面看向门外,看着他喜爱的伊河两岸直到千年以后。
    

       从乐天堂出来,折返原路再沿着不大平整的石阶往上走,就是九曲诗廊,那里嵌满38块名家碑刻,所刻内容全是白居易的诗作,包括著名的《琵琶行》。还有日本书法廊,告诉世人白居易的诗作在东亚文化圈的深远影响。拾级而上至山顶,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写着“琵琶峰”。别看有“峰”字,这实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而已。然而因为白居易,因为《琵琶行》,这里取名琵琶峰了。是的,《琵琶行》就是一座高峰。沿着林荫小径继续向前走,苍柏环抱中有一个青葱大土包——这就是白居易的墓冢。墓冢背面(我是从背面过来的),一块大大的“黑板”上展示着唐宣宗李忱写给白居易的悼诗——这首诗我早就倒背如流了——这是唐廷给诗人的最高评价。皇帝给一个去世的诗人写悼诗,这在中国历朝历代中好像是绝无仅有的。走到墓冢正面,“唐少傅白公墓”碑肃穆而立;前方石柱有一副对联:“嵩烟半卷青绡幕,伊浪平铺绿绮衾。”此联摘自白居易七律《菩提寺上方晚眺》,据说是白居易晚年在洛阳登高所作。此诗告诉了后人白居易魂归香山的深层缘由。石柱上方的横批“望阙”二字是不是照应前方伊河的景观“伊阙”——因两山对峙、伊水中流,形似天然门阙。我站在此处,远眺伊水蜿蜒,龙门石窟尽收眼底,品味着诗人生前对伊河两岸的眷恋。
    

       白居易是中晚唐诗人,是李白杜甫之后唐诗的又一座高峰。然而白居易不同于李白的豪放,也不同于杜甫的沉郁,他活得通透从容又可爱,和他的字“乐天”一样。白居易的诗没有高深晦涩的词句,他的文字通俗流畅又不失精致典雅。据说他作好诗经常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婆听,要老太婆听得懂了才算合格。他16岁便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而名动京师;27岁中进士,“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写尽了他少年得志的风光。“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唐宣宗李忱高度概括了白居易诗歌的家喻户晓。白诗对下层劳苦大众的同情关怀,更是体现了诗人伟大的人文情怀。晚年的白居易,居洛阳十八载,常出入香山,与僧人结社,吟咏林泉,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中隐”,什么是“乐天”。
    

       离开白园时,我的脑海中又浮现着白居易的《中隐》:“……不如作中隐……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