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旧街

       ■ 梁冬霓（广东）

       横山旧街很安静，只有少量的屋子还开着门。七排花岗岩大理石铺成的道路，从街的中心一直延伸到尽尾，虽不长，却牵出悠长的古意。以前街口那一段花岗岩石，因参差不齐，行车不便，后来捣成了水泥路。这并不影响它古旧的容颜，反而因这样的接驳，让人看到岁月的刻痕。

       旧街只有200米，行走其中，我们却如行走了一个世纪的光阴。这里曾经是商业街，纷繁的商品带来涌动的人潮，而今，大部分房子已人去楼空，一楼掉漆的门默然紧锁，如锁住一段妥帖存放的光阴。二楼阳台的花窗，留下岁月的暗影，在北风的包裹中愈显得萧然。店门两边的柱子，不再有鲜亮的颜色，部分石米已剥落，粗糙的表面带着一丝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犷。相邻的屋子，没有统一的风格，有些是青砖墙，有些是马赛克墙，有些是石米墙，有些是瓷砖墙，有些是铁门，有些是木门，二楼的窗有些是拱形窗楣，有些是现代方窗。这些交错的，凌乱的布局，恰恰是旧街从古至今的印痕，它经历了时代的兴替，以赤诚的原貌呈现，让我们触碰到一个词的深意——沧海桑田。
    

       北风在街道中穿行，清新而凛冽，似乎吹醒了旧街的回忆。这条街在我们的注视中醒来，虽然少了温暖的人流气息，但也没有瑟瑟发抖。
    

       1919年，横山五权乡乡长叶贵荣和富翁梁志堂，因有带动经济发展的念头，所以动员了叶洪、何满堂（外号猪仔堂）和林正（外号公仔正），一起串联睦洲等地的亲友，经细细商讨后，在鸡公山脚下建了这条商业街。横山村之名，来源于村中一座四面看都是横的山，此街在横山村，所以取名横山街，也叫鸡脚街。
    

       旧时街景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中仍像一帧帧画面。常发、均合、万利、和生、广仁堂......一间间名声响当当的店铺，仿佛烙着特殊的时代印记，说一声，就把人拉回到过去。美名远播的横山鸭扎包，当初就在“常发”店里，把独一无二的香味散到每个晨昏中。各类门面挂着老招牌，商品五光十色，伙计的吆喝声混着算盘珠子的脆响，蒸笼里的香味溢满街道，这些景象揉合成一支壮阔的乐曲，高低声部交错着日子的欢声笑语与细水长流。这里天天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商品应有尽有，在此走一圈，人们就感受到贴紧生活的充实。衣服店、布店、餐饮店、菜肉店、药店、书店，还有杂货批发店等等，把繁荣的气息渗入石板路的每个缝隙中。不管是雅致的，还是世俗的商品，都在这里铺呈，引来众多脚步流连。这条街在1921到1943年间最为兴盛，人称“横山小澳门”。
    

       “小澳门”之称就这样一直延续下来，据在这里长大的朋友说，在他们的记忆中，20世纪80、90年代，这里仍是一片繁华昌盛的景象。
    

       这里的店铺都挺深，有前堂与后堂，前面做生意，后面和二楼一般用来住人。当早上的阳光淌过这些屋顶，吱呀一声，店门开了，热闹的一天就开启了。问候声、交谈声、买卖声，把睡意朦胧的老街唤醒。热闹的人群就是老街流动的血液，迸发出老街的生命力。到了薄暮时分，当人群如潮水退去，老街又呈安详的姿态。店里的主人在灶台前，用一双手翻炒日子的香味，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灯光下，细嚼慢咽每一道菜肴，或者浅酌小酒，说着家长里短，气氛其乐融融。袅袅炊烟在风中蜿蜒，带着人们一天的劳累飘散在看不见的边际中。当月光斜照，石板路泛着清幽的光，横山街卸下疲倦，进入安眠状态。
    

       横山旧街虽有石板路，但它绝不是诗意的存在，而是一本收藏了无数个烟火日子的挂历。在这里，你翻到的是日常的碎片，有买卖的盘算，有讨价还价的精明，有购物的爽快欢畅，也有站在商品前的犹豫徘徊，有匆匆而过的步履，也有踱步慢走的悠闲。石板路铭记着一代代人来往的足迹，直到1999年泰来路横山市场的建立，这里的商铺统一搬迁到横山市场，旧街这本挂历就到了它的使用期限，上面沾着斑斑印渍，挂历的封面垂落下来，把那些厚实的日子掩在岁月的深处。
    

       思绪又从过去飞回来，我们的脚步停在一间店门前。斑驳的红色木门，上面挂着一个原木色牌子，写着“清心书屋”。这原是同行的一位朋友收集旧书籍的地方。横山旧街的市场搬走后，2013年，他与另一个朋友“斗门博士”在这条街租了一个屋子，专门用来存放古旧书籍，供大家阅览，名为“清心书屋”，也叫“莲洲清心文化推广中心”。书屋里古典书籍与现代书籍均有，大部分是他们寻宝一样搜集而来，也有一些靠乡亲们捐赠。借助这个书屋，他们经常宣传当地的水乡文化，农、渔业传统文化和非遗文化。这间书屋免费开放，只需登记，不需要交押金就可借回家阅读。他们认为，文化是需要传播与传承的。但是随着网络发展的兴盛，纸质阅读转变成电子阅读，加上受疫情的影响，来书屋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在一声叹息中，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为这段历程画上了句号。
    

       还有一间绿漆铁门的屋子，漆面斑驳，众多划痕，门楣上面悬着一块木牌，写着“时光小屋”。这也是这位朋友用来收藏旧物的地方。他带我们进去参观，只见一楼二楼都堆叠着二十世纪六十到九十年代的物品。旧画片、利是封、录音机、旧光碟、贝壳、傻瓜照相机、旧式电话机、时钟、藤筴等等，从墙上的装裱，到桌面与玻璃柜里的陈列，众多物品把时光拉长。我们一一观看，与老物件一起沉浸在回忆中。时代的印痕就在这些微小的事物中，它不需要被放大，只需要几件日常的旧物，柔软地游入参观者的内心，就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的变迁。那些不复再来的事物与情感，才是生命中最值得珍藏的东西。老物件也提醒着我们，光阴一去不回，要好好珍惜当下。
    

       原来老街卸下熙攘的闹腾声后，也曾在书香中浸润，也曾在老物件中细细思量。“清心书屋”与“时光小屋”的牌匾，让老街在熏染了浓重的烟火气之后，又回到朴实而清新的原初面貌。
    

       旧街的尽头是一棵胸径快达1米的凤凰木古树。它长在一间红砖屋旁边的大花池里，巨大的树冠在天空肆意舒展，细细密密的羽状叶子迎着疾驰的北风，显得更为苍劲。据说，它已有上百年历史，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满树艳红，为横山水乡带来梦幻般的风景。我不禁念道：“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也许这棵老凤凰树，就是横山旧街的店铺里，夫唱妇随和睦相处的幸福见证吧。
    

       横山街已老，它从“小澳门”变成一条寂静的老街后，也就从市井之民转身为一位哲人。因为喧嚣过后，那些沉静与留白，就有了岁月的味道，思索正是从这里开始。很多人的童年、青春、快乐、忧伤，都印记在此处，因无法被复制，所以那一桩桩往事，都是再也回不去的风景，却又成为一种永恒，镶嵌在一代代人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