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口与芦苇丛下的万物灵韵——读铄城诗集《未竟之地》
■ 浪淘沙(贵州)
随着阅读活动的深入,近些年,关于读书方面,我逐渐新增阅读当代作品,而这些作品背后的作者,也就是诗人或者作家,又或者学者,我都要有联系供交流。每每读完这些朋友们的作品,我都会认真给他们写文字文章。公开资料显示,铄城,当代诗人,诗作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上海文学》等,其祖籍为山东沂水,现居东营,即黄河入海口。作为诗人,他长期关注黄河入海口地域生态与人文精神,诗歌富有极强的个性化地域特征,洋溢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浓郁色彩,《未竟之地》则是他的代表诗集。
《未竟之地》中,未竟,未完成、未抵达之意。诗人笔下的诗歌像黄河入海,始终处在追寻、探索的路上。在不断推倒中重建,越过黄蓝交汇处的拦门沙,去往大海的辽阔。永在追寻,又永未抵达,宛如夸父追日,精卫填海。蜿蜒在华夏大地之上的黄河,它起源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翻山越岭奔赴东边的海洋,在流经黄土高原时携带大量泥沙,由“清水河”变成了“黄河”。黄河滚滚入海,每年带来大量的泥沙,在入海口日夜堆积,形成广袤的冲积平原,孕育出诗人铄城,由他在命运的安排下完成入海口地域性写作。
一、黄河入海口
《黄河入海口的十月》《入海口的黄》《在入海口的游轮码头》《黄河入海口冬日的苇丛》《雪落黄河入海口》《春到黄河入海口》……在诗集中,有诸多诗歌直接以“黄河入海口”为题,足以说明“黄河入海口”对于诗人的影响巨大而深远持久,以至于诗人有意或无意地创作出与之相关的诗歌。艺术来源于生活,诗歌来源于日常。我猜想,“黄河入海口”的诞生跟诗人长期扎根于黄河三角洲有关。黄河入海口的盐碱地、滩涂、芦苇湿地、白鹭等等,都是他生活生命的重要组成。朝夕相处的过程中,与“黄河入海口”相关的,自然而然成为诗人的素材,而这些素材不需要他刻意寻找。创作是对身边风物的记录,是生活浸润下的流露。也许,诗人瞧见太阳落进大海,也许,诗人晚饭后与家人散步的那个地方……黄河与大海交汇的场景便进入诗人的精神世界,而诗人以诗情画意的语言将其准确描述出来。
“黄河入海口”是诗人的故乡载体。诗集《未竟之地》开篇写下“我和一粒沙子,留在了入海口”。在精神世界里,诗人已经把个体的命运与黄河口泥沙牢牢绑定,而黄河奔涌入海的交界地带所孕育出来的记忆,经过诗人的想象、加工后,便转化为一行一行又一行、一首一首又一首的诗歌。在《入海口的黄》这首诗中,诗人以“黄河、黄土地、黄色的苇丛”铺展滩涂苍茫枯寂的底色,勾勒出大河奔涌万里抵达终点的独特地貌。经过层层叙事后,诗人借河海交汇处荒凉与新生共生的独特景观,说出朴素的道理,“催促着我们和万物,继续投奔如火如荼的生活”。就是说,即便我们身处逆境、低谷,我们的生命依然会奔赴滚烫生活的深层诗意,展现出积极昂扬的精神。
与此同时,在《大风,正将黄河入海口赶往春天》里,诗人说:“黄河放下身子后,将自己赶进了大海,不肯停下来的,是大风,正拼命将黄河入海口赶往春天。”诗人用拟人手法赋予大河、大风鲜活的生命情态。“放下身子”写黄河跋涉千里抵达河口后归于平缓、奔赴大海的宿命,完成漫长旅程的收束,精准诠释出黄河入海口消亡与新生共生的独特诗意,侧面展现出“黄河入海口”的壮美景象。诗人描摹黄蓝交汇的河水、滩涂、码头等,将大河奔涌与大海包容的自然景观,升华为生命起源、故土归宿的哲思载体,在河海碰撞的辽阔地貌里叩问自我与大地的联结,用语言与文字生动形象地诠释出“诗歌写在大地之上”的主题。
二、芦苇丛
如果说“黄河入海口”是诗人铄城笔下常见的意象,那么,“芦苇丛”同样为诗人所偏爱。在《真理,已在荒芜之上建立》这辑里,关于“芦苇丛”的创作占有大量篇幅,例如,《苇丛》《我和苇丛》《一棵芦苇》《北风中的瘦芦苇》《深秋的苇丛》《遍地芦苇》《深秋的苇丛》等等,无不是跟“芦苇丛”相关。《我和芦苇》中,诗人“行走的双脚,终将以扎根的方式,获得奔波后的救赎”扎根河口芦苇丛,写出奔波漂泊后的精神救赎。他把芦苇秆比作“密集的箭镞”,把芦苇花比作“落雪”,勾勒出来的独特画面贴合滩涂苇荡秋冬景致。
芦苇丛是黄河三角洲独有的标志性景观,是黄河入海口的文化名片。对长期驻守此地的诗人而言,苇丛即故乡本身,看见芦苇便如同望见整片河海滩涂,承载着对河口土地深沉的眷恋,是专属这片水土的乡愁意象。芦苇丛中还有许多动物,丹顶鹤、鱼虾、花脸鸭、野鸡、南飞大雁等等。诗人将栖居苇丛的生灵与芦苇并置书写,丰富黄河入海口苇荡完整的生态图景,让盐碱荒滩不再只有草木的孤寂,形成草木与生灵共生共存的画卷。
在《芦苇与野鸡》中,诗人以苇丛、野鸡为核心意象,连片苇丛是野鸡藏身避险的庇护所,荒芜滩涂间的野鸡潜伏警觉、遇人便慌乱奔逃的模样,显示出诗人的芦苇丛细致入微的观察与体验。从某种来讲,苇丛是万物生灵躲避风雨与危险的屏障,象征这片盐碱滩包容所有困顿生命的温柔底色。
三、万物有灵
诗集《未竟之地》中,驻扎许多动物。有丹顶鹤、东方白鹳、大雁、花脸鸭、海鸥、喜鹊等往来迁徙、栖居苇丛的飞鸟,有野鸡、蝙蝠、猴子、长颈鹿、羊等走兽,还有蚂蚁、蚊子、蝴蝶等微小虫类,诗人平等观照苇荡间所有生命,将鸟兽虫鱼的栖居、迁徙、挣扎与黄河滩涂、连片苇丛相融,借多样动物映照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生机,以生灵百态喻写人的生存境遇与内心向往。关于动物的诗作有《芦苇丛中的丹顶鹤》《东方白鹳》《志同道合的麻雀》《路灯上的喜鹊》《迁徙中的天鹅》《单曲循环的布谷鸟》《动物园里的长颈鹿》《热锅上的蚂蚁》《长臂猿》等等,共同组建出“万物有灵”的大家庭。
在《东方白鹳》中,诗人以黄河入海口铁塔筑巢的东方白鹳为核心意象,“此时,它们像一朵朵白玉兰,悠闲地开在天空里”一句极具巧思,诗人将栖于高空铁塔、通体洁白的白鹳比作凌空盛放的白玉兰,以花喻鸟,把飞鸟舒展静立的姿态赋予花朵温润素雅的美感,使输电铁塔,因这一比喻化作悬浮于天际的枝头,飞鸟栖息的画面瞬间温柔澄澈,令身为读者的我钦佩。
《单曲循环的布谷鸟》跳出布谷鸟单纯报春催耕的浅层意象,体现出诗人对它有着极具深度的共情。布谷鸟隐于林间日夜重复同一种啼鸣,诗人将其诠释为恪守“大乐至简”的歌者,顺势把布谷鸟循环往复的啼叫,类比父母一辈子弯腰耕耘、重复播种收获的辛劳日常。他借布谷鸟的吟唱打通飞鸟、农人、土地的精神联结让小小的布谷鸟承载起乡土、亲情与大地轮回的厚重内涵。
再看《蝴蝶的阐释》这首诗,“破茧之后/余生就要一再简单/飞,像花朵一样/在人间任意的角落/流过多少泪水/就啜饮过多少花蜜/让人赴死的旧爱情/在海洋上形成了新效应”以蝴蝶破茧这一生动意象承载通透厚重的人生哲理,诗人拆解蝴蝶完整生命轨迹道出深层生命逻辑:破茧后,生命趋于简单。“流过多少泪水,就啜饮过多少花蜜”一句揭示出,苦难与馈赠对等共生。东方白鹳、布谷鸟、蝴蝶等各类黄河入海口生灵,始终以动物为映照自我的镜像,所有对鸟兽形态、习性、生存状态的描摹最终都会落回人的精神境遇,凸显出人文主义的精神底蕴。高空铁塔上如云玉兰花般自在的白鹳,反衬人难逃俗世枷锁的局促;林间循环啼鸣的布谷鸟,对应父母重复耕耘的人生;历经破茧的蝴蝶,则隐喻人穿越苦难后收获简单轻盈心境的生命历程。诗人借万物生灵的悲欢,寄寓自己的情感、哲思,讲述人的漂泊、隐忍、渴望与成长。
纸媒的黄金时代逐渐消失在岁月的长河深处,时至今日,诗人诗歌以及诗集所面临的挑战日渐严峻,但我想,诗歌的精神就像诗人所讴歌的黄河,将在天地之间久久流淌,不因岁月更迭而暗淡,不因物欲吞噬而消亡。行文至此,回到诗集首页,我注视着诗人的题字。他说:“往前一步是大海,这是一条河的勇气。”以黄河奔赴渤海为喻,明知行至终点将消融于大海,仍旧义无反顾无怨无悔,这份执着展现出当代人高贵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