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翻开的武侠小说

       ■ 叶正尹(江西)


       我十三岁那年的暑假,父母工作日总会把我送到外婆家,傍晚再接回去。外婆家是栋带阁楼的老房子,楼下是她踩着缝纫机的声响和厨房里飘出的药膳味,楼上则堆满了旧书旧物,常年无人踏足。数学补习班每周占去三个下午,外婆负责接送,会提前煮好绿豆汤催我出门,其余的日子我犹如一个被遗忘在竹篮里的毛线团,百无聊赖地在外婆眼皮底下滚来滚去。


       直到某个燥热的午后,我趁外婆在楼下打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阁楼,在墙角那只裂了口的纸箱里,翻出了一本封面残缺的书。那是小舅舅早年离家打工前留下的,纸箱里还有几本《射雕》和《七剑》,偏偏我只抽出了最上面这一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沾着浅浅霉斑,翻动时簌簌往下掉渣,但第一页上那行字却清楚得很。楚留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感觉这三个字念起来唇齿间有一股香气,和阁楼里樟脑丸的味道截然不同。
    

       那年我还不懂什么叫武侠,只看过几部打打杀杀的电视剧,以为江湖就是抡拳头和流血的把戏。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穿着白衣,嘴角好像总挂着笑,被人追杀时也不忘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跪在阁楼的木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一页一页翻得停不下来。
    

       暑假的日子向来被切成均匀的方块:上午练字,下午不是补习就是做算术,傍晚才能看半小时动画片。但自从有了这本破书,我索性偷偷把午睡时间挪作他用。外婆在楼下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我光着脚踩在发烫的楼板上,把书摊开在膝头,头顶的风扇对着后脑勺呼呼地吹。读到楚留香从船舷跃向海面的段落,我甚至能闻见咸腥的风,听见桅杆吱呀作响。阁楼还是那个阁楼,我心里却装下了一片看不见的汪洋。
    

       最让我着迷的不是他打架有多厉害,而是他永远悠闲散漫的态度。别人逃命时狼狈不堪,他却总要嗅一嗅郁金香的香气,跟对手聊几句闲天,仿佛世间所有的追杀都不过是一场游戏。我合上书,看着阁楼窗外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蓝天,忽然觉得补习班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楚留香教我的是,人就算困在四面墙里,心里也能装下一片没边没沿的地方。
    

       当然,偷看的书总归要藏好。我把封面的残页撕下来,裹在暑假作业的硬壳外面,每天傍晚外婆上楼收衣服时,我赶忙将书塞进叠好的被褥底下,手里抓起一支笔假装演算。有一回她    走过来摸我的额头,说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去楼下吹风扇,我紧张得连睫毛都在发抖,可她只是帮我把电扇调大一档随后转身下了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擂起一面小鼓,鼓点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欢喜。那种秘密的甜,比外婆冰镇在井水里的西瓜更清甜。
    

       整个暑假,那本书被我翻了三遍,书脊散开了线,最后几页干脆脱落了。临开学前的那个下午,我又上阁楼,没有再读,只是坐在纸箱旁边发呆。风从窗户缝挤进来,把摊开的练习册吹得哗哗响,宛若在翻一本看不见的册子。我想,开学以后坐在教室里,也能偷偷回忆那些段落,把黑板上的方程式看成楚留香踏过的梅花桩,把老师的粉笔头想象成飞来的暗器。那是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别人拿不走,哪怕只是一本破书里住着的一个白衣人。
    

       如今我早不记得那本书的结局了,也许根本没有读完。但偷偷翻书的紧张、怕被发现的警觉,还有背对门口竖起耳朵的忐忑,全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收在我记忆最妥帖的角落里。偶尔路过旧书店,看见泛黄的武侠小说,我还会停下来翻两页。气味当然不对了,可心里那个十三岁的男孩会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楚留香那种了然于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