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香飘满高石村
■ 何军林(重庆)
重庆潼南多丘陵。
从涪江边一路向南,那些丘陵便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大地呼吸时温柔的起伏。双江镇高石村就藏在这起伏深处,屋舍沿坡势错落,水泥路通到每户人家的院坝口。枳壳树下,小孩追着皮球跑,笑声漫过林子。路旁的太阳能路灯一字排开,傍晚齐刷刷亮起,把村道照得温温柔柔的。
这样的日子,富足而幸福。
这样的日子,跟满坡满地的枳壳树有关。
那年春天,六千亩“川枳壳”GAP种植基地在高石村应运而生。由当地一家企业以流转土地的方式建成,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的邓烈研究员牵头,联合重庆市中药研究院、成都中医药大学的专家团队,为基地提供了从规划到种植的全套技术支撑。
可在高石村种枳壳,起初让村民们面面相觑——枳壳是什么?村干部开了好几次院坝会,把枳壳的来龙去脉掰开了揉碎了讲:那是一味药,开胃健脾、疏肝理气,被收进《全国道地药材目录》的“川枳壳”。高石村的土,是侏罗系沙溪庙组砂泥岩发育的灰棕紫泥土,微酸至中性,疏松肥沃,排水又好,天生就是为枳壳准备的。
但种了一辈子庄稼的农民心里犯嘀咕:好好的田,不种粮食种药材?销路在哪里?钱能不能到手?
迟疑归迟疑,事总要有人带头。村干部第一个签了字,紧跟着,几户胆子大的也按了手印。协议书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多起来,红色的指印密密地排着,像春天刚冒头的芽。赖大哥是第一批签字的农户之一。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好几支烟,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签!再穷也比现在好。”
这一签,赖大哥的日子就拐了个弯。
他五十好几了,没手艺,年纪又大,出去打工不好找工作。从前种几亩玉米,一亩地顶多挣千把块,除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下几个。每年过年,看着别人家杀年猪、放鞭炮,他只能缩在屋里喝闷酒。土地流转后,他每年拿到约定的流转金,又在基地找了活干,除草、施肥、采摘,一年下来也有不错的收入。“苦药材种出了甜日子。”赖大哥逢人便咧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绽开的枳壳花。
像赖大哥这样的村民,高石村及周边村社还有几百户。他们的收入由三块构成:土地流转金是兜底保障,常年务工的劳务费是稳当进项,每到采摘季还能挣一笔鲜果采摘费。基地建设这十年光景,光发给乡亲们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早已近千万元。数字是冷的,但钱进了口袋,日子就暖了。
基地常年雇人干活,从春到冬都有事做。春天修剪枝条,夏天除草施肥,秋天采摘果实,冬天清园养护。四十三岁的王大姐在基地干了三年,从普通帮工干到了技术员,学会了操作智能灌溉设备,每月工资好几千。“以前种地靠天吃饭,现在上班拿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以前强太多了。”她说话时手还在熟练地调试滴灌阀门,脸上是那种踏实的、安稳的满足。
枳壳的根扎进高石村的土里,也扎进了高石村人的日子里。
走进枳壳基地,是另一番天地。
六千亩枳壳林沿着丘陵坡势铺展开去,从高处望,像一片凝固的绿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树不高,但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油亮亮的,透着一股被精心照料的精气神。林子分了区,十二个种植区整齐划一,像尺子量过;另有一片苗木繁殖区,一片母树采穗区,给整个基地源源不断地提供最纯正的种苗。
树下,以色列滴灌管道如大地交错的血管,蜿蜒着伸向每一株枳壳的根部。水珠从管壁的细孔里渗出来,一滴一滴,不疾不徐,精准地喂进每一寸根须。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小小的气象站,像沉默的哨兵,日夜不停地记录温度、湿度、光照、风速——二十多项数据通过5G网络飞上云端,经过人工智能算法的揉捏,变成最佳的种植方案。
无人机在林子上空盘旋,多光谱相机像一只锐利的眼睛,能捕捉每一片叶子颜色和形态的细微变化。“这就像给每棵树都做了CT检查,”操作无人机的技术员是个九零后小伙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哪里生了虫,哪里缺了营养,一照就知道,早发现早治疗,不用等病虫害暴发才着急。”中央控制室里,大屏幕上跳动着花花绿绿的数据——土壤氮磷钾、酸碱度、含水量、气温变化——几千个物联网传感器把整片基地的“身体状况”实时呈现。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轻轻一点,水肥便精准送达指定地块,分毫不差。
但科技归科技,老传统也没丢。
老药工赵师傅在基地干了七八年,每天清晨照例要到林子里走一圈,遇到哪棵树不对劲,就蹲下来,伸手捻一撮土,放在指尖揉搓,再凑到鼻尖嗅一嗅,心里就有数了。“机器测得准,但土是活的,有些东西机器看不出来。”他慢悠悠地说。采摘枳壳时,采药人仍遵循老规矩——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下地,晨光初露时采摘的果实阳气最盛,药效最好。这些从父辈那里传下来的讲究,和无人机、物联网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相安无事地并行着。
枳壳一年四季都在变化,高石村的日子也跟着变。
春天,枳壳开花了。花不大,白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张扬,但香得很,甜丝丝的,风一吹,满村子都是这个味道。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采蜜授粉,人站在树下闭眼闻一会儿,心就静下来了。这时候基地里最忙的是修剪枝条,工人们拿剪刀在树间穿行,咔嗒咔嗒的声音响成一片。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路边,晒干了可当柴火。
夏天,枳壳果挂满枝头。拳头大小,碧绿碧绿的,圆滚滚的,把树枝都压弯了。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工人们还得背着背篓钻进去采摘。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进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基地负责人拎着草帽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扯着嗓子喊:“老陈,戴好草帽!多喝水!别中暑了!”摘下来的鲜果沉甸甸的,背篓满了就往路边运,路边停着车,一车一车拉去制药厂。
秋天是收获的尾巴,也是播种新希望的开始。枳壳采完了,工人们开始清园,把落叶和杂草收拾干净,给树施一次越冬肥。这时候的高石村,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枳壳的香——晒干的、烘干的、正在陈化的,各种层次的香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村里的小孩子放了学,背着书包从基地旁边跑过,笑嘻嘻地喊:“枳壳熟啦!赚钱啦!”大人们在后面骂一句“小兔崽子”,眼睛却是弯的。
冬天,枳壳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地里的活少了,但基地依然有工人在忙碌——修枝整形、检修设备、整理台账。辛苦了一年的村民终于可以歇一歇,围着火炉烤火、摆龙门阵、算一年的收成。赖大哥今年杀了一头年猪,请了村里几个老伙计来吃刨猪汤。酒过三巡,他端起杯子说:“从前过年,买斤肉都舍不得。今年这一桌子,是我自己挣的。”几个人碰了杯,眼眶都有些湿。
枳壳给了高石村人尊严,也给了他们体面。
基地建起来以后,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几个。陈某就是其中一个。他把家里的几亩地都流转给了公司,自己受雇在基地从事田间管理。以前在外头建筑工地上干,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还总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如今在家门口上班,每天骑电动车从家到基地,十来分钟的事,收入却稳当得很——土地流转金是定数,务工工资按月发,采摘季还有额外一笔采摘费,三样加起来,比在外面打工强。最重要的是,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能照应上,孩子放学回来能喝上一口热汤。像他这样回乡的,村里还有好些个。年轻人回来了,村子就有了生气。村里修建了文化活动场所,晚饭后,有人跳广场舞,有人下象棋,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脆生生的。
最让村民长脸的是,高石村的枳壳有了“身份”。二零二一年,高石村被认定为重庆市第三批“一村一品”示范村镇。二零二四年十一月,枳壳被纳入重庆市道地药材目录“渝十味”。二零二五年八月,基地通过重庆市药品监督管理局GAP延伸检查,符合国家GAP要求,成为全国最大的枳壳种植基地,也是全国唯一兼具“GAP”与“有机认证”双认证的基地。这意味着高石村的枳壳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全国各大药企的采购名单,价格比普通药材高出三到五成。枳壳不愁卖,每年采收季还没到,订单就早早来了。发往广东、上海、北京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村口开出去,装走的是枳壳,换回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票子。
从重庆市丘陵山地机械化生产经果园建园规范示范基地,到中药材(枳壳)机械化管理示范基地,再到农业机械化技术推广样板工程……基地收获了一连串荣誉和奖牌,也迎来了一波又一波媒体记者,对着枳壳林咔嚓咔嚓地拍。村民们起初有些不自在,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他们心里明白,枳壳名气响了,高石村也就红了。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独自走向基地高处,站在那个坡顶往下看——六千亩枳壳林被染成金绿色,晚风从涪江方向吹来,带着水的湿润和枳壳特有的清苦香气。风中隐约飘来赖大哥说过的那句话:苦药材种出了甜日子。其实不只是赖大哥,整个高石村都在这片枳壳林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重新被耕耘,那些曾经离散的人心重新被聚拢。枳壳在春风里发芽,在夏雨中抽枝,在秋阳下结果,在冬雪里休眠,它们遵循着古老的节律生长,却享受着最现代的技术照料。这种奇妙的组合,恰是这个时代中国乡村变迁的缩影。
药香飘满高石村。那香是苦的,也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