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行吟:在芜湖触摸历史与未来的脉搏
■ 刘斌(安徽)
滚滚东流,浩浩汤汤,奔腾不息的长江波浪里藏着我无尽的乡愁。幼时,我在漳河边追逐晚霞,泥沙裹着脚丫,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总以为那便是世界的尽头。后来我远赴东北军营,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风雪中站岗放哨,望见冰封的江面,才惊觉儿时嬉水的漳河,早已汇入长江的血脉。那浩荡奔涌的江水,奔涌着我与故土的无声羁绊,藏着我最深情的守望与眷恋。
近日,我随芜湖市作家协会采风团溯江而行。我们驱车向北驶向芜湖三桥,车窗外江水奔涌,货轮破浪疾驰。不过一小时,车抵鸠江区二坝镇管村。漫步在惠生联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景色映入眼帘。阡陌纵横,麦浪翻滚,鸟鸣清脆,农人躬耕的身影,仿佛在与长江进行着默契的交流。回溯千年,芜湖是长江流域重要的经济节点,三国时期东吴的造船基地,见证着纷争与统一。宋代,芜湖成为全国著名的米市,“堆则如山,销则如江”,长江的水运优势让芜湖的米粮远销四方。而惠生堤的故事,更是近代芜湖人民不屈精神的写照。
1943年,抗日硝烟中,皖中行署主任吕惠生同志临危受命,组织领导民众,历时近半年,于1944年5月筑就这“一线单堤,七邑生命”的屏障(原名黄丝滩江堤)。其功绩彪炳史册,延安《解放日报》曾以长篇报道颂扬,堤亦因之命名。如今,惠生联圩紧邻大龙湾,隔江望主城,是芜湖“跨江联动、拥江发展”的未来生命岸线。规划以“最小干预、完整风貌、精致系统、精准利用”为理念,着力打造与十里江湾呼应的生态公园,孕育都市观光休闲的新品牌。
从惠生联圩步行至蛟矶庙,我脑海中曾无数次想象那临江而立的峭壁,宛如巨龙探入江中,气势磅礴。亲临这座香火旺盛的古庙,屋檐下的铜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摇晃,斑驳的梁柱上红漆已褪色。一位住持接待了我们,给我们讲起关于蛟矶的传说。萧云从的《灵泽矶图》即是当年蛟矶在江心的模样。元代欧阳玄当芜湖县尹时,写过“银涛堆里屋岧峣”。蛟矶庙流传着刘备与孙尚香凄婉传说,那一场乱世联盟催生的情愫,终在政治漩涡与生死误判中,以孙尚香的决绝投江,谱成一曲悲怆的绝唱。
蛟矶庙外便是“网红沙滩”。江水奔腾不息,激起千堆雪浪。徜徉在柳林中,隔江远眺林立的高楼,听涛声拍岸,忽然觉得江水的神奇——它奔流了千年,冲散了多少人与事,又把多少故事沉淀于岸边,如沙粒般存留下来。从春秋时期的鸠兹古国,到明清时期的浆染业中心,再到近代芜湖开埠通商,成为长江沿岸重要的通商口岸,芜湖在时代浪潮中蝶变。
午后的裕溪河岸边,对岸的四褐山依稀映入眼帘。遥想东吴水师曾于此操练,浪花拍打着船舷,恰似历史的回响在裕溪河边低吟。裕溪口,因裕溪河与长江交汇而得名,自古兵家必争,典籍如《水经注》《全唐诗》皆有载。1933年淮南铁路通车,其南端终点站及小码头的开通,使之成为皖北、皖中货物中转枢纽,商贾云集,集镇渐兴。阳光炽烈地镀在裕溪老街上,时间突然慢了下来,连风也放缓了脚步。漫步于裕溪老街,我们仿佛穿越到了上世纪90年代。老火车站、裕淮饭店、裕春照相馆、老旅馆……老字号招牌在风中轻晃,江淮港区宿舍楼群墙面斑驳、藤蔓攀爬,透着质朴坚韧的岁月质感。裕溪老街褪尽了喧嚣,沉淀为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见证着曾经的过往。
在裕溪口的历史深处,还埋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抗战故事。1940年,当地民众自发组织抗日力量,在裕溪河沿岸与日寇展开激烈战斗,利用老街的街巷地形,巧妙地与敌人周旋,他们用热血和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如今,虽然战火的痕迹已逐渐被岁月抚平,但那份不屈的精神永远镌刻在裕溪口的一砖一瓦之间。
裕溪口东站附近,一座斑驳陆离灰砖小屋安静伫立,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门匾,白底黑字写着“裕溪口东站退休工人活动室”。门开着,屋内几位老人正围坐着聊天。一位面容和蔼的大爷看见我们,笑脸相迎。身边的文友指着门匾问他:“您知道这块门匾上的题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大爷追忆道:“这得有好些年咯,估计是90年代写的。以前这里很热闹,淮南铁路通了后,这儿是终点站,汽笛声没断过。现在时代变了,新的运输方式起来了。虽然这房子很破旧了,但我和老同事们还是喜欢在这里聚聚。”
锈迹斑驳的铁轨如两条沉睡的长龙,延伸向远方,如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时光隧道。从蒸汽机车的轰鸣,到高铁时代的飞速发展,裕溪口东站见证了中国铁路运输的巨大变革,它不仅是交通发展的缩影,更是芜湖奋斗历程的见证者。
返程时,江面货轮的剪影在粼粼波光中缓缓移动。落日如晖,鸥鹭低翔,芦荻轻飏,微风和畅。从长江亘古不息的奔流,到芜湖跨江发展的壮阔蓝图;从惠生堤的生态守护,到蛟矶滩的文化传承;从裕溪老街的沧桑沉淀,到铁轨的时光印记——这座城市始终与江水同频共振。芜湖,这座依长江而生、因长江而兴的城市,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汲取长江的滋养,传承千年的文化底蕴,以创新进取的精神,书写属于新时代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