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的“娜拉”——《雷雨》中蘩漪的绝望反抗与现代性困境

       ■ 李赛男(湖南)


       中国现代文学的人物画廊里,蘩漪这张脸,你见过就很难忘掉。她不是传统戏里那种贤妻良母,也不是左翼作家笔下的革命女性。曹禺说她就是雷雨,闷着、压着、憋着一股要炸开的劲。过去很多批评文章,喜欢给她贴标签:资产阶级女性个性解放的失败典型,或者更简单,直接说疯了、病了。可你想想,这种判词是不是太顺手了?要是把蘩漪放进五四以来娜拉出走那根线上去看,你会发现一个更麻烦的事实:她不是不想走,是压根没地方可走。她的疯狂,不是什么天生的性子烈,而是那个时代专门给中国“新女性”挖的一个结构性陷阱。


       一、客厅里的困兽,和玩偶之家那只鸟


       1918年,胡适在《新青年》上吆喝《易卜生主义》,一下子把娜拉摔门那声响传遍了整个中国。从此,离家出走成了五四新文学翻来覆去写的一个母题。可鲁迅不客气,1923年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泼了一盆冷水:娜拉走后怎么办?两条路,堕落,或者回来。这话听着扎心,却在蘩漪身上应得血淋淋的。

    

       先说娜拉。易卜生写她,丈夫叫她“小鸟儿”“小松鼠”,养在笼子里当玩物。等她有一天醒过神来。敢情自己从来没被当个人看,她二话不说,摔门就走了。那一声门响,震了整整一个世纪。娜拉走得主动、清醒、心里有数:她要教育自己,要活成一个人。
    

       蘩漪呢?困在周公馆,一个更大也更阴森的“玩偶之家”。丈夫周朴园,专制、冷漠、装腔作势,拿家庭当自己的体面招牌。蘩漪在这家里连口热气都捞不着,反被说成神经病。她跟周萍那段不伦之恋,外面的人爱骂乱伦,堕落,可你往深处想,那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快要闷死的环境里最后抓的一根稻草。她不知道这是错的吗?当然知道。可她有别的选择吗?周萍是那个牢笼里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这就绕不过去了:娜拉能摔门,蘩漪为什么不能?表面上看,她有腿有路,可以离,可以走。可曹禺把剧本写得明明白白,她没钱,没社会身份,更要命的是,她还有个儿子周冲。在那个年头,一个离了婚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带不走孩子,也找不着正经工作。回娘家?剧本里压根没提蘩漪有什么娘家,我读到这里时总觉得,曹禺不是忘了写,是故意的:她就是无根的,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二、走不出去,才是真困境


       这就碰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五四以来中国的女性解放,其实是个半吊子。西方的女权运动,背后是工业化、城市化、个体主义那一套,女人走出家庭,社会好歹给你留了工厂、办公室、大学这些去处。可1930年代的中国呢?这些空间要么少得可怜,要么根本对新女性关着门。蘩漪读过书吗?剧里有暗示,她会说几个新名词,但她的全部人际关系,全锁在周公馆四面墙里头。她不是林道静,能跑去闹革命;她也不是子君,好歹还有个涓生可以跟着私奔。她连一个鲁迅式的朋友或兄长的门路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缩成一枚针,扎周萍,扎周朴园,也扎自己。
    

       所以你去看蘩漪的反抗,那根本不是出走,是同归于尽。她当着众人撕破脸,公开跟周萍的关系;她锁上大门,不让周萍走;她在雷雨夜里撕掉一切伪装那不是理性选择,那是绝望到了头的爆炸。曹禺在序言里说她是最具有雷雨性格的人,有最原始的生命力。可你细想,最原始这三个字恰恰暴露了问题:当现代社会的出路全被堵死,女人反抗只能退回到本能里、退回到毁灭里去。这是蘩漪一个人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三、比一比:娜拉凭什么能走,蘩漪凭什么不能?


       把蘩漪和娜拉搁在一起比,不是为了分个高下,是想看清楚两种现代性长得不一样。易卜生写戏的那个挪威,已经有了相对像样的法律、教育和职业空间。娜拉说走,海尔茂追着问“丢下家、丈夫、儿女,不怕人家说闲话”,娜拉甩一句“我不理会”。她之所以敢“不理会”,是因为她心里知道,社会上总有几个角落,可以不理会那些闲话。蘩漪要是说出同样的话,等着她的,是真正的无底洞。
    

       更要命的是,中国新女性身上还多压了一层道德枷锁,家庭伦理的延续性。西方读者看娜拉离开玩偶之家,多少能同情;可蘩漪对继子周萍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乱伦的污名,洗都洗不掉。曹禺偏偏让她爱上周萍,这一笔狠在哪里?我觉着,他是故意把蘩漪逼到最极端、最不道德的墙角里,然后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在那个年代,一个想从封建家庭里挣出来的女人,要么被人骂淫妇,要么被逼疯。两条路,没有一个是有出口的。


       四、一点余话:蘩漪身后那条长长的影子


       回头数一数,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真正出走成功的女人,少得可怜。《伤逝》里的子君,最后回了娘家,然后死了;《家》里的鸣凤,投湖了;《生死场》里的王婆,老了,苦了一辈子,始终没走到什么光明的远方。与其说这些作家都太悲观,不如说历史本身就不肯给个痛快话。蘩漪的疯,不是医学上的,是社会结构上的,她就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娜拉,困在客厅里,只能把自己像雷雨一样炸碎。
    

       今天再读《雷雨》,蘩漪那股子烈劲还是能烧到你。可震撼之后,也许更该问一句:到底是什么让她没有别的选择?这不光是文学批评的事,也是历史批评的事。从这意义上说,蘩漪的绝望,比娜拉那声摔门更沉重,也更贴着中国现代性自己的皮肉。她没能走出那个雷雨之夜,但她用疯女人的方式,替整整一代人问出了一个至今还在追问的问题:如果门外面什么也没有,你,还出不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