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家的旧事
■ 银熙君(广东)
五岁以前的大半时光,我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些温润质朴的乡村岁月,像山野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清浅温柔,岁岁年年,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外婆家是地道的湖南乡村老屋,青瓦土墙,是规整的U字形院落,藏着乡间最淳朴的烟火模样。院落一侧,是外婆和小舅舅的卧房,外婆住上头一间,小舅舅住下头一间,两间屋子相连处,两级青石板台阶,是我儿时日日踩踏的细碎光景。院落另一边住着东定一家,正中是满爷爷的居所,隔壁便是大舅家。大舅家屋子不大,简简单单两间,一间卧房栖身,一间偏房做饭休憩,朴素又安稳。
U型院落的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坑,坑边爬满郁郁葱葱的苦瓜藤。每到盛夏,嫩黄的小花缀满藤蔓,热热闹闹开满一院,不消两个月,青溜溜的苦瓜便垂满枝架,坠着满满的夏日生机。院落最前方立着一座老式朝门,黛瓦木框,古朴雅致,老屋的格局、院里的草木、屋里的陈设,连同空气里的乡土气息,都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
大舅、小舅后来建房的地基,原是一方平整的土堆,上面铺满了黑色细碎的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是儿时奔跑嬉戏的小天地。
记得小舅卧房的白墙上,贴着几张老旧的彩色宣传画,最让我记挂的,是《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画里的少年英气勃勃,腰间别着小手枪,模样神气极了。年幼的我每每驻足凝望,总会认真地跟小舅说,长大我也要做潘冬子。小舅听了总会笑着赞许,温柔地鼓励我。
下班归来,小舅第一件事便是寻我,伸手轻轻摸摸我的小肚子,笑着打趣:“君君,今天吃饱饭了吗?吃的什么菜呀?让舅舅摸一摸,舅舅一摸就知道!”天真的我全然信以为真,乖乖站着任由舅舅抚摸,懵懂的欢喜,填满了整个童年。
外婆是世间最勤劳慈祥的人。老屋对面的山脚下,一方整齐的菜畦是外婆的心血。菜地挨着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潺潺,常年不竭,刚好用来浇灌蔬果。一年四季,外婆的菜地从未荒芜,岁岁常青。盛夏时节,辣椒通红、茄子油亮,豆角垂枝、四季豆饱满,南瓜冬瓜爬满田垄,满目生机;秋冬之时,芹菜青翠,红白萝卜破土而出,种类繁多的蔬果,缀满了岁岁烟火。
外婆种菜总爱带着我。晨光微熹时,她挎着竹篮、拿着锄头,细细松土、播种、浇水、除草,动作干练又娴熟。我跟在她身后跑跑跳跳,偶尔帮她提着菜篮,看她悉心照料这片菜地,久而久之,便记下了这片菜园四季更迭的模样,也深深记住了外婆劳碌的背影。
田畴之间,还有一处特别的地火,常年隐隐燃烧,是乡间独有的奇景,也是我童年里新奇又难忘的景致。
外婆的巧手,藏着最朴实的人间滋味。每年秋收过后,外婆都会精心腌制一坛豆豉。醇香的豆豉裹着淡淡的盐味,鲜香诱人,是儿时最馋的零嘴。我总趁着外婆不注意,偷偷掀开坛盖偷吃几口,吃完总是忘了盖好盖子,有时慌乱得盖不严实。次数多了,外婆一看没有盖好,或是松动的坛盖,便知是调皮的我偷吃了豆豉,从不责骂,只笑着轻声念叨两句,眉眼间尽是温柔宠溺。这份偷吃豆豉的童年糗事,即便我长大成人,外婆也时常笑着提起,成了祖孙之间独有的温暖回忆。
大院里最热闹也最吵闹的,便是大舅家的三个表哥。三兄弟性子刚烈,脾气火爆,年少时总爱打闹拌嘴。但凡意见不合、心愿不遂,便会争执不休,轻则口舌争吵,重则挥拳打闹,有时还会随手抄起扫把、木棍互不相让,偶尔打得头破血流。大舅每每上前劝阻,总是收效甚微。
吵闹过后,便是孩童最纯粹的模样:小的受了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大的闯了祸,生怕被长辈责罚,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总要等到饭点,才怯生生回家。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常,都是乡村孩童最真实、最鲜活的童趣,质朴又好笑。只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惋惜,大舅早年曾领养过一个乖巧的小女儿,可惜年幼不慎失足,坠入村边水井离世,成了一家人永远的遗憾。
乡村的夜晚安静又纯粹,偶尔也有新奇的小事惊扰寂静。记得有一晚深夜,我正好睡在东定家中,忽然闯进一只野猫,熟睡的众人骤然惊醒,连忙起身抄起木棍追赶,可野猫身形灵巧,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院细碎的动静,成了夜里一段难忘的小插曲。
岁月流转,旧事悠悠。2006年,还有一桩牵动人心的往事,满爷爷的外孙在深圳遭遇恶性硫酸伤人案件,容貌重创,彼时社会影响深远。我得知消息后,专门安排律师朋友免费为其代理维权、追索赔偿,也算为这场意外的劫难尽了一份心力。
时光匆匆,多年光阴倏忽而过。老屋依旧藏在记忆深处,院里的苦瓜藤、溪边的菜地、亲人的笑语、年少的懵懂与调皮,还有外婆终日劳碌的身影、温柔慈祥的眉眼,岁岁念念,温暖如初。那些朴素的乡村旧事,浸润着烟火温情,藏着最纯粹的亲情与童年,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温柔动人,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