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那些柴禾垛

       ■ 赵庆海(黑龙江)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甚至是八十年代初,东北农家姑娘相亲除了看人外,第一件事应该是看男方家的院落、粪堆、柴禾垛。因为标准的篱笆墙、长方体的粪堆、高高的柴禾垛是一个庄户人家居家过日子的标配。

    

       所以姑娘们除了“三转一响”外,特别看重这些。也难怪,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首位,“柴”与“财”同音,所以高高的柴禾垛亦是温饱与财富的象征。
    

       正因如此,那些年的村屯,家家户户或大或小都有一个柴禾垛,或门前,或屋后,显得有烟火气,是正经过日子人家。毕竟“三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也是当时人们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冬日里,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炕头滚热,来人待客,炕桌一放,双腿一盘,杀猪菜一端,烧酒一烫,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在那个年代,玩具匮乏,柴禾垛也是儿童的乐园。可以玩捉迷藏,也可以是“避祸天堂”,亦可爬上高高的柴禾垛,看炊烟袅袅,观午夜星河……那时行走乡间,突然从柴禾垛旁冲出三五个满身柴草的淘小子、野丫头不足为奇。记得有一次“藏猫猫”,一个同龄小女孩藏得过于严实,未被发现,竟然睡着了,急得大人们可屯子那个找呀……
    

       那时,家里的猪可以来此“絮窝”,狗也可以掏洞小憩,鸡鸭鹅更可以坐窝产蛋。甚至于老母鸡在此悄悄孵化出一群小鸡崽,出其不意地来到主人面前,叽叽喳喳的叫声令主人又喜又愁。喜的是又“添丁进口”了,愁的是都已经老秋了,啥时能长大呀……
    

       那时,作为家里青壮男丁的我还是儿童,正在读书上学,体力活儿全靠妈妈和姐姐们打理,所以我家的烧柴相对拮据。而且耕地较少,谷草还要留下喂牲口,能烧的只有为数不多的毛嗑秆和玉米秆,所以冬日里能有一个温暖的屋子是我少年时就有的梦想。
    

       那时每到秋收完毕、大雪封地之前的初冬或者冰融雪消的三月,村南村北的甸子上就热闹起来。除了羊群,牛群外,星星点点地遍布着“搂柴禾”的人们。80厘米长的24齿大耙上绑着两米长的耙杆,下吊一个用榆树条做成的“耙帘子”。把耙杆上的耙背子放在肩前,身体前倾,你就开始漫山遍野地走吧,边走边哗哗作响。待响声变小,说明耙子上的柴禾满了,将其抖落在耙帘子上继续。如此反复,待耙帘子上的柴火轧实轧满,将其倒扣成一个长方体并清空耙帘子,再继续“哗哗”之旅。
    

       搂柴禾也是门学问,设计好路线,防止“跑瞎道”。当然柴草厚的地方亦可重复作业,多选蒿子、植株高大的茅草,但应尽量避开“毛毛哄”。一般情况下,两个人小半天就能小堆凑成大堆——够装车了。搂好的柴禾堆方方正正地排列整齐,仿佛是列阵等待受阅的士兵。而车,那是绑着“挎杠”的二马车。装车也是门学问,用三齿大叉子插入柴堆底部,轻托轻放,装装踩踩,轧实轧紧,这样就不会“淌包”了。正经八百的庄稼人,无论种地还是搂柴禾,那活儿都干得板板正正的。不信你看他家的柴禾垛,底部棱角分明,上部是半个椭圆体,既防风又利于沥水!说实话,这真是个重体力活,搂柴火时满身是汗,待回程坐在车顶上,小风一吹,哇,那是真凉啊,直打冷颤!不过,由于柴草暄乎,且搂了满满一大车,坐在车顶,悠哉游哉,心中有点小傲娇,满是自豪感!随口唱道:大鞭子一甩哎,嘎嘎地响啊……
    

       我家柴禾垛的壮大,是我从民办教师岗位退下来、开始成为一名真正的农民开始的。那一年不但玉米丰收,院子里也第一次如常人家堆起了高高的柴禾垛。这一幕,老娘笑了,正如她从此以后每到秋收时见到满院子金黄的玉米一样。从那时起,我们烧炕可以任性了,因为咱也不差“柴禾”了!只是有点费“炕席”地板革,搞不好就烙糊了。
    

       不过柴禾垛进村屯且连片却带来了火灾隐患,所以村里的大喇叭不厌其烦地循环播放禁止秸秆入屯的通知。那些年,每个村屯都被一座又一座的大柴禾垛包围着,这种场景司空见惯。
    

       近些年,随着农业机械化,特别是玉米收割机的推广应用,人工割秆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刀耕火种”彻底成了传说中的神话,人们的烧柴也随之由秸秆变成了玉米瓤子。液化气灶和各种家用电器的普及,也加速了柴禾垛的消失。住在宽敞明亮大瓦房的村民在冬季用上了烧煤的暖气,更有人用上了清洁能源——电采暖,只须轻轻一按开关,便恒温如春!家庭主妇也告别了烟熏火燎、免去了抱柴禾一身灰尘的尴尬,亦可以如城里人一般描眉打扮、绽放青春。
    

       如今,村里特别是村外再次出现了“大柴禾垛”,不过那是秸秆打成的草包。大马力拖拉机来回奔忙,秸秆打包机打成的草包犹如士兵列阵于田间地头,精明的村民开始了多种经营,不但用其做牛羊的饲料,做大做强了畜牧养殖产业,亦可卖给生物电厂用作燃料。昔日令政府和农民都头疼的“秸秆禁烧”问题正在得到逐步解决。
    

       运动是绝对的,变化是永恒的。乡村的柴禾垛,从小到大,从有到无,又以打包的形式“重出江湖”,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在不断进步、这个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和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