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印
■ 李开树(湖南)
第一章:炉火连天,钢烟映川
初冬寒霜轻吻山川,给连绵峰峦覆上一层浅白。崖畔田埂间的野菊偏偏生得倔强,托着细碎金黄,在料峭寒风里舒展着单薄却坚韧的生机。
一九五三年,农历十月。凌晨的乡野还浸在沉沉寂静中,母亲临盆的剧痛,率先划破了茫茫黎明。我降生在这片常年被贫困裹挟的土地上。此前秋雨连绵整月,泥泞土路的水洼里映着流云,偏房的茅草屋顶浸得潮软,空气里四处飘着湿冷的霉味。唯独我出生这天,久积的阴云散去,暖阳穿透云层,穿过土坯房的窗棂,在父亲饱经风霜的脸上落下点点光斑。
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朗的日光,又低头看向襁褓里气息微弱的我,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眉眼间漾开一抹难得的笑意,恰似冰雪消融后初绽的春光。
那时的新中国,刚从战火与时代变革中站稳脚跟。土地改革推行开来,延续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彻底改变,万千农户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社会风气不断整肃,新生的政权根基愈发稳固;抗美援朝战争取得胜利,守住了家国安宁。
硝烟渐渐散尽,大地百废待兴,神州各处掀起了建设热潮。农村的互助组陆续发展为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的号角随之吹响。家家户户怀揣着对日子的指望 ,投身到集体的生产劳动之中。我便在这片满是生机与干劲的土地上,伴着时代脚步,开始了一生的行程。
一九五八年的初秋,风卷着稻穗的青涩,裹挟着残留的暑气,漫过湘西南峨峰岭下的村村垄垄。大炼钢铁的浪潮席卷全国,也顺着山道涌进了这座深山坳里。
父母同是一九三一年出生的人,正值壮年,一身力气仿佛总也使不完。母亲虽是女子,手脚却格外麻利,吃苦耐劳,挑担、车水,样样农活都不输给村里的汉子。
农历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晚风裹着白日余温掠过田野,夕阳缓缓沉落山坳后方的山头。父母拖着疲累的身子,刚从坳背后车水归来,手中还握着水车木柄,白马庙方向就传来了队长李成松的呼喊:“永庚,到队里开会!” 父亲抬手擦去额头汗水,应声转身,快步走向会场。
会议设在原农会主席黄桃松的堂屋,屋梁悬挂一盏马灯,昏黄灯光糅合着满屋烟火与汗气,在土墙上映出众人晃动的身影。屋里条凳、小板凳坐得满满当当,间或响起几声轻咳。院外晚风穿过木门,送来田间禾苗的清香。李成松站在堂屋中央,开门见山:“临时召集大家开会,决定明日去铁厂的二十个劳力。”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不少人眉头紧锁,低声念叨,抽调这么多劳力,田间农活便无人打理。众人议论间,李成松拿起烟锅,在门槛上轻轻一磕,开口说道:“这是大队下达的任务,小队推脱不了!”
一句话落下,满屋声响戛然而止,只剩马灯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在屋内静静回荡。
“队里六十岁以下的男劳力,算下来总共才十九人,还差一个名额,需要抽用一名妇女补上。”李成松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父亲身上,“永庚,你必须去,还有你婆娘。队里的妇人家里,就她最能干,做事利落不比男人差。”
父亲心头骤然一沉,连忙起身答话,语气急切:“爷爷,我去自然可以,只是我婆娘实在去不成。家中没有老人在堂,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根本离不得人。”
李成松在村里辈分颇高,乡邻都唤他一声爷爷。他指尖摩挲着烟锅,沉吟片刻,语气稍缓,态度却依旧坚决:“我也实属无奈。你女儿两岁,队里会安排人代为照看;你儿子快满五岁,已经懂事,正好学着独立照料自己。”
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言语,默默坐回条凳,眉宇间挂着扔不开的愁绪。
就这样,父母一同动身,前往十里之外的湾里铁厂,汇入了声势浩大的炼铁队伍。
一句 “家中没有老人在堂”,背后藏着一段酸楚往事。祖父本是乡间教书先生,民国二十八年夏日,昔日相交甚好的同庚好友李德尤在军中任职,邀他前去担任文书。祖父简单收拾行囊离家,自此杳无音信,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未留下一件随身物件。
时隔三个月,身怀身孕的祖母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受尽难产折磨,最终没能撑过去,一尸两命,骤然离世。
一场变故,好好的家就此破碎。当年八岁的父亲、六岁的叔父、三岁的姑母,一夜之间成了无人依靠的孤儿。几人靠着外家亲友帮扶,在清苦的岁月里一步步熬了过来。如今父母双双外出做工,年幼的我和妹妹,成了二人心中最大的牵挂。
两岁的妹妹年纪太小,刚和母亲分开时整日啼哭。生产队安排了肖奶奶照管她。肖奶奶本是本地李姓人家的女儿,早年嫁给前来村子里给地主帮工、土改后定居在此的肖姓人,后辈们都尊称她一声肖奶奶。她性情温和,满脸皱纹里皆是和善,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常年带着灶膛烟火与秋日暖阳的温度。
每当妹妹哭闹不止,肖奶奶便抱着她坐在茅屋外的石墩上,一下下轻拍后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直到孩子安稳睡去。远在铁厂的父母,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那时我四岁多点,走路稳稳当当,也能说出完整的话语,偌大的土屋,整日只有我一人留守。白日里听着院中的鸡鸣犬吠,自己学着生火做饭;夜幕降临,唯有一盏松油灯相伴,在无边寂静里独自度日。
父母动身的前一夜,松油灯昏黄的光影,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父亲在门前劈柴,斧头起落之间,一根根松木应声裂开,码放得整整齐齐,直将柴房堆得满满当当。母亲往返数趟挑来井水,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随后蹲在灶前翻炒萝卜酸菜。她一边翻动锅里的菜,一边轻声叮嘱:“这缸酸菜够你吃七八天,往后只需要煮饭,暂时不需要炒菜。”
“大鼎小鼎,浸凭手掌。淘米煮饭,加水至没过手掌便可。未烧开时火可以烧大些,烧开后转小火,防止饭被烧煳。每次用完灶火,要将余火熄灭,谨防失火。”
声声话语轻柔,满是放不下的惦念。母亲又说,他们会抽空回来看我。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望着二人收拾简单的行囊,心里既害怕分离,又对独自生活满心茫然。
彼时的铁厂尚在修建,场地杂乱,却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众人分工合作,砌高炉、搬窑砖、挖矿石、砍树劈柴,各样活计忙个不停。
日子一天天走过,那一坛酸菜陪着我度过了十多个日夜。水缸渐渐见底,冰凉的缸壁凝满细密的水珠,而父母许下的探望,却迟迟没有到来。
清晨薄雾如轻纱笼罩整座村落,田间中稻正值抽穗扬花时节,稻苞虫却突然大肆蔓延。夜深人静时站在田头,整片稻田里稻苞虫啃食叶片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村里留守的老人全都在田间摘除虫苞,众人背着竹篓、提着布袋,弯腰穿行在禾苗之间,摘除虫苞的脆响,在晨雾里此起彼伏。
我提着小木桶,走向田间那口老井。井口石板历经岁月打磨,表面光滑,常年被井水浸润,爬满湿滑青苔。我屈膝俯身准备舀水,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扑通” 一声坠入井中。冰冷的井水瞬间将我包裹,带着青苔腥气的凉水呛入喉咙,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全身。慌乱之中,我拼尽全力,双手死死抠住井壁的石缝,大声喊着:“救命!救 命啊!”
田间摘虫苞的老人里,李先顺爷爷耳力最好。他隐约听见呼救声,连忙直起佝偻的身躯,朝着声响处张望。见有人落井,老人大惊,当即丢下竹篓,踉跄着快步奔来。赶到井边,他迅速解下腰间的布腰带,一手攥紧一端,将另一端抛入井中,沙哑的声音穿透晨雾:“孩子,抓住腰带,千万别松手!”
我在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紧紧攥住那根垂落井中的腰带。李爷爷咬紧牙关,奋力向上拉扯,终于将我从井中拉到地面。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衣衫湿透,刺骨寒意顺着衣衫渗入肌肤。头发上的水珠混着泪水淌过脸颊,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声在晨雾里飘得很远。
我坠井被救的消息很快传到炼铁工地。母亲听闻消息,手中的窑砖 “哐当” 落在地上。她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急匆匆往家中赶。天色已然擦黑,崎岖小路隐在夜色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向前奔跑,数次绊倒在田埂边。
回到家中,她第一时间领着我登门拜谢李先顺爷爷,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一遍遍诉说谢意。随后抱起我,连夜赶回了铁厂。
湾里铁厂坐落在湾里胡家村子后方,背靠成片树林,前方是一片开阔平地。对面院墙用石灰写着醒目的大字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两座高大的高炉矗立在场地中央,黝黑的炉身格外显眼。高炉周边人头攒动,紧张劳动的人们络绎不绝:有人扛着沉重窑砖快步奔走,有人俯身和泥,还有人站在木架上砌筑炉体。
炼铁所用的矿石,取自一公里之外的大栗山,整座山头都被开辟成采矿场。数百名劳力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开采矿石。夜幕降临,山间矿灯点点闪烁,与天上星光相互映照。挑运矿石的队伍行走在蜿蜒山道上,来来往往,如同两条不断滚动的长龙。
周边山林里,伐木、劈柴的队伍也不曾停歇,斧凿声、锯木声在山坡间此起彼伏,和工地的喧闹交织在一起,在山野间久久回荡。
父母每天要到天黑才能收工,双腿疼得迈不开步。收工后还要参加民工大会,往往到夜半才能散场。
铁厂周边两公里内的村落,住满了各地来炼铁的民工。我们大队的人住得最近,五六十人一同挤在高炉对面的牛栏山院落,在旧牛栏楼上搭起通铺。铺位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夫妻便选在角落位置,扯一根麻绳,挂上旧布,隔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牛栏楼低矮闷热,空气里混杂着霉臭的气息,呼吸都觉得不畅。夜里没有驱蚊的扇子,成群蚊虫嗡嗡飞舞,绕着人群打转。我皮肤娇嫩,身上被咬出连片红肿疙瘩,瘙痒难耐。夜深之时实在熬不住,我低声哭了起来。哭声惊扰了旁人,也让身心俱疲的父亲心生烦躁,抬手打了我一巴掌。我立刻止住哭声,捂着嘴巴默默啜泣,满心委屈无处言说。
食堂设在牛栏楼旁的三间大瓦房里。当时食堂饭菜管饱。铁厂劳动虽很繁重,民工们却始终干劲十足。每到饭点,大家手持碗筷排队打饭,脸上神色安稳。饭菜虽是粗粮配着家常蔬菜,简单朴素,却足以撑起整日的劳动。
约莫半个月后,两座高炉迎来试炉点火的日子。火光从炉膛内腾起,橘红烈焰不断向上翻涌,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入夜之后,炉火愈发炽盛,火光之下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围在炉边,目光紧紧望向跳动的火焰。
高炉启用流水作业,工人们站在高高的输料架上,将一筐筐矿石接连倒入炉顶。矿石在炉膛里连续煅烧三天三夜,倒出来却依旧是原石,只是原本的锈红色变成了灰白色。负责铁厂建设的林厂长急得来回踱步,面上满是焦灼。
情急之下,众人四处搜集来几十口铁锅,敲碎之后和矿石一同投入炉中熔炼。这一次,通红滚烫的铁水终于顺着槽道缓缓流出,宛若一条燃烧的红绸。
林厂长指挥民工在炉前地面挖出模具,任由铁水流注其中。待铁水冷却凝固,一柄铁枪的轮廓便显现出来。冷却后,林厂长快步上前,将铁枪高高举过头顶,脸上露出笑意。在场上千人齐声欢呼,掌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工地热闹到了极点。
这般红火的场面没能延续太久。受限于冶炼技术,燃料、材料、人力消耗巨大,这场声势浩大的炼铁运动,随之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