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组诗)

■常保平(河南)


露珠

 
六月,春玉米半腿高
 
昼热夜凉,温差制造的露水黏在
玉米叶片上,像微观世界
 
如果没有外力,它们会被阳光收走
而现在,被一把锄头惊动,落在根部
那时,一身汗水的人找到家门
 
万物天泽,一滴水都不被浪费
 
山泉
 
流动,是必然的
至于流向,要看下游地理
 
茫茫人事,哪儿低就留向那里
哪里能浮起船,就流向哪里
 
作为根,总会留下一些滋润
为那些走不动的树
照看脚下一亩三分地
 
我不知道,山雀
能不能找到去时的路,流水
能不能弹奏思乡的款曲
 

 
把四肢撑开
把脊背拱起
行人来往于两岸
流水不知去向
 
一座桥,上,连着祖辈
下,连着子孙
远处连着天涯,近处连着吃穿
不近不远处,是我的祖国
 
见证日月像验明自身
守住虫鸣的夜色就是守住孤独的承诺
 
这些年,人们像流水往外走
桥也不急,柳树也不急
它们相信,失去的水
终会回到桥下,来维持大地的平衡
 
被一夜寒风封冻的月季
 
被一夜寒风封冻的月季
还是盛开的样子,内部灌满冰
像封存的红色琥珀
看上去,是枯败的空壳
实际上,她不是虚词
她以一身之力对峙寒冷
永久站立
完成月月开放的使命
 
一棵树
 
从远方回来的人
在村口徘徊,记忆像一道清晰地闸门
那棵歪脖子核桃树,或柿树,桑树
……
上面挂着果实,它们在树下
捉迷藏,母亲
在不远处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依然在耳
那些树几百年了,活成了神仙
小路围着树蜿蜒,村庄围着树生长
离家时,父亲在树下瞩目
几十年时光,该忘却的都已忘却
 
时光流转,他们在寻找几十年前丢掉的钥匙
作为参照,除了山水走向
就是那棵不死不动的树
房屋会坍塌,小路会消失,烟火会飘散
只有那棵树不为烟雨所动,像故乡的信仰
总能让人找到回家的路
 
低处
 
长有羽毛的东西总在高处
比如云朵,在山的高处
炊烟,在房屋的高处
但不可逆的是
云朵来之溪流,炊烟来自灶台
鸟飞得够高了
也要落在低处的木枝上
在地上觅食
青草长于岸边,供奉牛羊,啜饮更低的河水
没有比水再低的身段,它的
站位,行吟,随性
让星空跌入水中不能自拔,嵯峨山峰困于涟漪的倒影
让草木,行行复行行
人类的理想过于伟大,即便没有羽毛也要征服人类
他们不屑流水,却在无数沉船之后
不得不以流水为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