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土坯碗
■ 李春赓(云南)
老房子倒塌了,母亲哭了一晌午。弟妹也陪着难过一晌午。毕竟母亲已八十九岁高龄,像风烛残年的老房子,又是本命年的坎,不能有闪失,伤不起。
自从弟弟新建了房后,老房子就闲置了,一晃十多年。那时,母亲身体硬朗,眼不花,耳不背,手脚利索,母亲就在老房子养了鸡鸭。偌大的圈舍,整天鸡鸣鸭叫,此起彼伏,乐得欢。她每天早晚都去看看,既是去喂鸡鸭,也是跟老房子作伴唠嗑,已成了母亲生活的一部分。
母亲喂养的鸡鸭长得肥壮,每次节假日回去,既饱了口福,又能蹭上一两只回来。一到节假日,我归心似箭。
如今老房子破墙倒壁,杂乱不堪。母亲去一次哭一次。睹物生情,常常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于是,弟弟愤愤地说:“我叫个铲车来,一次性拱平栽玉米,让母亲眼不见心不烦,每次去了回来都是眼泪滂沙的。”
铲车来推平那天,母亲一直守在旁边,哭得特别伤心,多次劝她回去,仍然不肯,似乎想用一场痛哭来向老房子作永久诀别。此时,铲车拱出一只黑黝黝的碗。
她急忙吼道,停停停……就准备起身去捡,被弟弟一把拽住,随即将碗拿来给她。母亲紧紧抓住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对着碗哈气,边哈气边擦拭,看看擦擦,擦擦看看,仿佛像个古董专家在甄别文物的真伪,又像在与这只碗对话。一下子心情好多了。
难怪老话说:老物有老魂儿,藏着精气神儿。一点儿不假。
其实,这是一只普通的土坯碗,并非“宝贝疙瘩”,而且是当地烧制的。据说,晚清时期,村庄对面白龙坡上的白泥土粘性好。于是,就有人去建窑烧陶,因泥土中含有大量的沙粒,烧出的陶器沙眼多,品相不佳,容易渗水,销路不好,民国时期就没烧了。这碗就那时期烧制的,我家做豆腐时,用来舀黄豆和量石膏的碗。这碗就那时期烧制的,我家做豆腐时,用来舀黄豆和量石膏的碗。
记得小时候,常见奶奶用捣蒜的木棒在碗里研磨石膏。有一次,奶奶将碗倒扣过来,在碗底研磨。我吃惊地问,奶奶说:推四碗豆的豆腐,要用一碗底石膏来点,今天只推一碗,一点点就够了。碗底小,不散开,好磨细。奶奶又说,石膏多了,豆腐就会点老了,吃着柴咵咵的,少了又会太嫩,跟喝水似的。推多少碗豆,用多少石膏,这些都是上辈人传下来的。
当然,在那个豆腐当肉吃的年代,老嫩都不会浪费。老了就压成豆腐块,制作成卤腐或豆腐干,嫩了就番茄煮豆腐,酸甜可口,吃得津津有味。
奶奶做豆腐是一把好手,她点出的水豆腐,待稍冷却凝固后,用一支筷子往里一插,筷子能左右晃动不倒,豆腐不裂开。若是筷子直愣愣的不动,说明点老了,筷子一倒,又太嫩了。奶奶点的豆腐老嫩拿捏得恰到好处,弹性好,口感嫩滑,豆香浓厚。
母亲不仅传承了奶奶做豆腐的技艺,还创新菜豆腐的制作。在农村菜豆腐叫连渣涝,一般人不会做,也很难做好。
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周末回家,母亲说,今天人齐了,我做菜豆腐吃,一家人高兴极了。忙着泡豆、去皮、推磨、挤渣、烧火、煮浆,然后就是母亲拿手好戏。豆浆沸腾,母亲让撤掉大火,换成小火,避免煮煳。母亲先舀起一大碗豆浆,然后慢慢地倒入石膏水点,边点边搅,并用大瓢在锅里反复舀浆倒浆,让石膏与豆浆充分融合。当豆浆再次沸腾,母亲将切细备好的黄心白菜均匀地倒入锅中,轻轻压平,使菜叶全部浸泡。此时,她左手拿锅铲,右手拿小瓢,舀一瓢刚才打起的豆浆,眼睛盯着锅里,看那里先沸腾起来就往那里倒,随后菜叶与豆腐凝固成块,等稍微涨起来,母亲瓢铲并用,轻柔地将结成块的舀到盆里,唯恐碰碎了那白绿相间的菜豆腐,如此重复。见锅里的菜差不多了,再倒入一小瓢,水涨出锅,所有的菜叶与豆腐都凝固在一起。最后,母亲将剩余的豆浆倒入盆里,汤瞬间变成了乳白色,白绿相间的菜豆腐看得直流口水。吃饭时,舀一瓢菜豆腐在碗里,啥菜也不用就开吃,弟妹们比赛似的吃,嚼菜的清脆声和扒饭的哗啦声成了唯一的合奏曲。一会儿,一碗饭就梭下肚,吃得那叫爽快。母亲笑着说:“吃慢点,没人跟你们抢,别噎着撑着!”
后来,我在城里工作生活,不知吃多少次菜豆腐,那种感觉再也没有过。
有一年中秋节,一大家人聚到城里过团圆节。在农贸市场做生意的妹妹说:“最近,市场开了一家张氏祖传菜豆腐店,每天都排着队买,人挤揇不开,都说好吃,有儿时妈妈的味道,我去买来大家尝尝!”
母亲舀了一小勺在嘴里,慢慢咀嚼,接着点评道:煮过了不够甜、渣没过滤干净、火候……最后,母亲说:不过,可以啦!用大锅能煮这样,也算有两刷子啦。弟弟笑着说:“能得到专家的认可,说明真是祖传的。像我家一样!”都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我小心地拿起这只土坯碗,仔细端详,碗沿和碗底粗糙凸凹不平,像被岁月啃食过留下一个个小豁口,又带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息,仿佛诉说着盛过的苦涩与甜蜜、辛酸与喜悦、微薄与厚重……碗不会说话,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每一次触碰,似乎能听见岁月的回响,奶奶和母亲研磨石膏的一幕幕身影,就会在这一只土坯碗前交替呈现。
我想,这就是常说的器物有灵,承载的是一段不会消散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