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印
第二章:灶烟袅袅,饥岁流年
大炼钢铁的炉火渐渐冷却,那段岁月的沉滞印记,却如叠叠阴云,低低压在村上空,经年不散。彼时村里的精壮劳力尽数奔赴炼铁工地,一身气力、满腔热忱都交付给赤红的炉膛。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滚落,蒸腾在滚烫的空气里。田垄间的庄稼却被完全搁置,无人打理的田地荒草丛生,作物茎叶枯缩,渐渐失了生机。旱地的红薯本是秋日最实在的盼头,肥厚的薯块在土层里默默生长,静待秋收入窖。可整片田地无人照料,温润泥土终成薯块的葬身之地,深埋土中的薯根逐一腐烂,融进了荒年的土地里。
一九五八年下半年,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村后老枫树。大队各家的锅、鼎、碓、磨尽数被统一收缴,一个个公共食堂悄然在院落间兴起,如同雨后丛生的菌子。
粗糙的木板招牌刷着白灰底色,红漆手写的“白马大队第三食堂”字样,漆色边缘微微晕染,像乡亲们脸上混杂的期盼与茫然。
“同吃共劳,粮食无代价供给。”这标语刷在食堂墙面上,比炼铁的口号更牵动人心,往来村民总要驻足望上几眼,眼底藏着寻常人家对温饱的朴素渴求。
白马大队共设四个食堂,我家所属的第三食堂,原址是地主李德成的房屋,其全家彼时已迁至李校峰家的小灰屋里寄居。
食堂是三间木结构老屋,粗壮木柱撑起发黑的梁架,墙角蛛网虽经清扫,经年积存的霉味依旧萦绕不散。西屋辟为粮仓,东屋用作就餐区,堂屋后间改作厨房。土砖垒砌的两座灶台,架着两口大铁锅,锅沿被烟火熏得油亮,一口蒸饭,一口煮菜。掌厨的都是队里干部家属,破旧布围裙系在腰间,日日守在灶台前忙活。灶膛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亮众人的脸庞,也照见锅里寥寥的蔬食。
一九五八年农历十月初十,是我五岁生辰。七十多岁的外婆专程赶来为我贺生,带来的礼物只是一小撮糙米。那是她从空荡的谷柜缝隙里,一点点剔出残留谷粒,再用枯瘦的手指逐一剥壳攒下的。
外婆临走时笑着逗我同行,我当真不肯松手,拽着她的衣襟一路奔向竹山湾。母亲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追出来。冷冽的霜风吹翻晒垫,满地的干红薯藤四处飘散,那可能是全家接下来赖以果腹的吃食。母亲又气又急,扬手在我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谁也未曾料到,这是我与外婆最后的相见。两个多月后,一九五九年正月初六,外婆骤然离世。
公共食堂开办之初,是荒年里难得的安稳光景。糙米间掺着小米、高粱,偶尔拌入晒干的红薯丝,粮食品质虽粗糙,却实打实充盈着烟火底气。菜肴多是队里地里栽种的青菜萝卜,少油少盐,保留着刚离开土地的新鲜。每到饭点,食堂门口便排起长队,村民们手持各式餐具,粗瓷瓦钵、竹筒土碗、洗净的盐油罐,踮脚望向灶房,眼底满是期待。打饭师傅握着长柄铁勺,手腕轻扬,便将饭、菜稳稳舀入各人碗中。
母亲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牵着我排队。灶房飘出粮食醇香与蔬菜清鲜,勾得人饥肠辘辘。领到饭菜,我们便寻一处干净石墩落座进食。母亲总将自己碗中的粮食多拨给我和妹妹,自己只以青菜果腹。周遭人家皆是如此,大人尽数把有限口粮让给长身体的孩童。食堂里碗筷碰撞、人声低语、孩童嬉闹的声响交织相融,一时稳住了村庄的日常,暂时冲淡了炼铁的辛劳与田地荒芜的萧瑟。
这份安稳却转瞬即逝,如同朝露难抵烈日。一九五九年开春,田埂冒出新草,食堂的粮食供给却日渐缩减,一日少于一日。一日开饭时,队会计李少任公布新规:成年人每天三两米(十六两制),孩童每天一两米,按日按量分发。彼时旧秤三两米,折算新秤不足一两九,根本填不饱常年负重劳动的成人肚腹。
自此,众人碗中的干饭换成了清汤寡粥,粥色清亮可照人影,寥寥几粒白米沉在碗底,细碎如银。我捧着母亲用竹筒从食堂大甑盛回的粥,倒出时大半是清水,米粒稀疏可数。我小口慢啜,转瞬便散尽微薄米香,腹中饥饿依旧翻涌。母亲将自己碗里仅剩的米粒尽数拨给我,独自饮着清水粥,眉头紧蹙,神色沉沉。
食堂往日的喧闹彻底消散,只剩碗筷轻碰的脆响、沉沉的叹息与零星的孩童啼哭。空旷的堂屋里,人人默然进食,无人言语。
一日,年轻村民李德觉喝完稀粥依旧腹空,与会计李少任争执起来,沙哑的争执声里满是愤懑与无奈。争执终是无果,粮食短缺的现实分毫未改。李德觉最终抱头蹲在地上,低声呜咽。无人上前劝慰,每个人心底都压着同样的困顿与无助。
盛夏烈日灼灼,炙烤着山川大地。田间庄稼缺水少肥,长势稀疏羸弱,枝叶蔫垂,全无生机。食堂粮仓也在酷暑中完全见底,我随母亲前去探看,厚重的仓门敞开,仓内空空荡荡,唯有几只老鼠在空仓里穿梭。
维系全村生计的灶火,终究彻底熄灭。厨娘们洗净收好两口大锅,灶膛柴火燃尽,只剩一堆冰冷灰烬。食堂的木牌依旧悬挂原处,红漆褪成淡白,边角经风雨侵蚀开裂斑驳,苍老破败。
无粮可炊的绝境,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座村庄。空气沉滞压抑,让人喘不过气。为求存活,村民开始奔走山野田间,搜寻一切可果腹的吃食。田埂荒地的野菜最先被采光:野葱、老艾、车前草、毛耳朵、马齿苋,这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野草,成了唯一的救命口粮。
每日天未破晓,村民便背着竹篓、手持钩刀进山下地,俯身草丛细细搜寻。晨露打湿衣衫鬓发,无人顾及,眼底只盯着一片片青绿野菜,那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日日跟着母亲挖野菜。母亲眼力敏锐,总能在杂草间分辨出可食野菜,逐一教我辨识:野葱、毛耳朵可食,半夏草有毒,万万不能入口。我学着母亲的模样,持钩刀将野菜连根刨起,抖落泥土,尽数收入竹篓。
野葱带着冲鼻清香,是荒年最优的吃食;老艾药香清淡,口感韧劲十足;车前草叶片肥厚脆嫩;毛耳朵覆着细绒,口感软糯温润。母亲将挖回的野菜仔细淘洗干净,入锅清水煮熟,拌上少许细盐,便是一家人整日的吃食。野菜入口苦涩难咽,我却只能大口吞咽,这是彼时唯一的生路。
不消时日,田间野菜被挖掘一空,大地褪去青绿,只剩干裂裸露的黄土。人们转而将目光投向山林,剥取油蜡树皮、挖取棕树心、采摘香椿嫩叶。无人知晓何人最先尝试,只知但凡有人食后无恙,众人便争相效仿。油蜡树皮口感软糯,数日便被采光剥净;棕树心嫩白清甜,成了荒年里难得的滋味。
一九五九年四五月间,我随父亲前往杨塘山砍棕树心。父亲手持利斧,踮脚奋力劈砍,树干很快裂开大口,露出内里嫩白的树心。阳光穿透棕叶缝隙,落在父亲汗湿的脊背,也照亮一截脆嫩的树芯。最后一斧力道过猛,断裂的棕树骤然倾倒,直直砸在父亲头顶。父亲当场晕厥倒地,我吓得失声大哭,跪在地上不停呼唤。良久,父亲才缓缓苏醒,面色惨白,虚弱无力。
求生之人络绎不绝,不出三日,山间树皮、棕树心便被剐挖殆尽。往日枝繁叶茂的林木,只剩光秃秃的枯干,嶙峋伫立,在风中微微摇晃。
可食之物日渐稀缺,村人的身形愈发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神色麻木黯淡。年迈老人经不起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日渐衰颓,卧床不起,无力起身。
熬至秋收,田间庄稼收成微薄惨淡,却也总算有了些许粮食。食堂恢复限量供粮,每日每人暂可分得少许主粮,虽依旧不足以饱腹,却让沉寂的村庄生出一丝生机。我和妹妹日日盼着开饭,一碗带着米粒的稀粥,便是最大的满足。母亲紧蹙的眉眼稍稍舒展,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松弛神色。
这缕微光仅维持半年。一九六零年开春,田埂再发新草,食堂粮仓再度告罄。大范围的饥荒席卷而来,将村庄拖入更深的困顿之中。
那是我年少最幽暗的时日,田间野菜、山林树皮、地下蕨根茅根,尽数被挖掘干净。为了活命,人们开始尝试各类有毒野生草木,鸭舌婆、四叶草、半夏草,食后口舌发麻、头晕体虚,却依旧有人争相采摘。不少人上吐下泻、身形亏空,依旧不肯停歇,求生的执念压倒了身体的病痛。
后来,有人从白石冲挖回滑石,研磨成粉,混着野菜一同吞咽。滑石粉末细如面粉,众人侥幸以此填腹,却不知此物无法消化。
我至今清晰记得彼时的光景。父、母误食滑石粉后,肠道彻底堵塞,腹中绞痛阵阵,蜷缩在床上无法动弹。汗水浸透破旧衣裳,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实在熬痛难忍,二人便手持筷子,互相辅助疏通肠道。
筷子探入的瞬间,父亲闷声忍痛,额头青筋暴起;母亲泪水滚落,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抠出的粪块坚硬如石,棱角划破肠壁,血丝点点滴落地面,晕开暗红印记。我立在床边,浑身发抖,手心冰凉,喉头紧绷,不敢出声哭泣。
我误食的滑石粉虽少于父母,腹中依旧绞痛拧胀。无人照看我的苦楚,我伏在冰凉地面,用稚嫩手指一点点疏通堵塞。指尖很快沾满暗红血污,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咬牙强忍,反复动作,硬是将坚硬粪块逐一抠出。
六十七岁的太爷爷,早年身形魁梧健壮,能挑二三百斤重担行走几里山路。经年饥饿耗尽了他一身皮肉,肌肤松弛垂挂在骨架之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黑洞。我守在床边,看着他枯瘦的手指紧抓竹席,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反复低念:“饿……我好饿……”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指尖无力垂落,双眼圆睁,望向门外贫瘠的土地。
荒年之中,偷窃成了村里寻常的光景。只要避开干部耳目,社员们便会悄悄搜罗吃食。田间谷穗尚未饱满、米粒未成,便被人成片割取;队里白天刚浇过大粪的红薯藤,入夜便被薅摘一空。
大小队干部亦有私窃之举。夜里悄悄偷尽大队牧场的鹅、鸭,次日清晨反倒在队部门口佯装巡查,谎称门锁被撬、鹅鸭失窃。全村庄人心照不宣,无人点破。寻常农户终年劳累,连鹅、鸭肉的气味都无从闻过。
一个晚上,食堂那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村里青年李德堂实在饿极,偷挖了队里两株红薯种,被人当场捉住。他被绳子捆住,还被逼着灌下 “洋火药”,险些送了性命。
饥饿如猛兽,日夜啃噬人的肉身与心神。彼时五六岁的我,体重仅剩十余斤,胳膊细如芦柴,双腿无半点肌肉,皮肤紧绷贴骨。我和村子里多数人一样染上水肿病,周身浮肿,手指按压下去便是深陷凹痕,久久无法平复。后续水肿转为疳积,腹部胀大紧绷。
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日日四处为我寻食。一截茅根、一片棕芯,但凡可入口的吃食,必先留给我。一次,她在书房山寻得一棵山楂树,枝头挂着几枚小红果。她小心摘下,用衣角擦拭干净,尽数递到我手中。山楂酸涩寡味,我却吃得格外香甜,那是荒年里最珍贵的吃食。
村中体弱之人,终究没能熬过这场饥荒,在病痛与饥饿中静静离世。隔壁张氏奶奶素来和善,曾送给我一颗山楂果。后来她身形日渐衰败,周身浮肿,卧病在床,再也没能起身。她葬于村前臭鱼坪山坡,无棺无椁,只用几块旧木板钉成简陋木匣,草草收殓。木匣轻薄,两名孩童便可挪动。父亲与几位社员扛锄挖坑,众人饥饿体虚,身形摇晃,锄落无力。
下葬当日,天色阴沉,冷雨绵绵。我立在屋檐下,看着众人将木匣置入土坑,一锹锹黄土覆上,渐渐堆起一座小小的坟丘。无哀乐、无纸钱、无哭声,四下寂然。
冷风裹挟雨丝掠过光秃树梢,发出呜呜声响,似故人低泣,亦似整座村庄在默默哀恸。望着那座新土孤坟,年幼的我,第一次真切知晓了死亡的模样,心底盛满寒凉与惶恐。
饥荒未消,天花瘟疫接踵而至,由四队李冬莲从芭蕉村舅舅家带回。彼时村民普遍体虚、免疫力低下,这场疫病夺走了村内三四成孩童的性命。我侥幸得以存活,全靠母亲咬牙借钱抓药,日夜熬煮汤药为我调理。类似的悲剧在村中反复上演,对门山荒坡上,新坟连绵错落,座座黄土孤坟,默默记录着荒年的残酷。村庄人口锐减,往日热闹的村落变得冷清萧条,路上行人步履迟缓、神色倦怠,唯有冷风掠过秃枝的呜咽,久久回荡在空寂的村里。
岁月更迭,风烟散尽。那段高炉灼热、饥寒交迫的旧日时光,已然沉淀在岁月深处。如今三餐温热、窗明室暖,每每饭香入鼻,旧日记忆便缓缓浮现。沉沉过往,沉淀成心底最厚重的底色,默默映照当下的寻常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