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猎貂
■ 高春阳(广东)
徐老单领小六子进山打猎,迷路了。
山里刚下了一场雪,白茫茫一片。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小六子已经快崩溃。徐老单说:“你小子精神点儿!”小六子大口喘气,哈出的气立即在睫毛上挂成了霜。
眼瞅要天黑,小六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打开背包找水,嘟囔道:“今晚怕撂这儿了。”徐老单放下猎枪,说:“出不去,不饿死也得冻死。咱在找鹿和貂,虎豹也在找咱们。”小六子打个寒战,后悔了:“都怨我,非要进山。”徐老单说:“不看你一片孝心,谁疯了赶这前儿进山?”
徐老单是长白山一带有名的猎人。他打猎,单枪即能击中猎物要害,无须第二枪,人送外号“徐老单”。还有一层意思:他单身,老婆死得早,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去年娶的媳妇。儿媳妇两个月前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
小六子他爹跟徐老单有点儿交情,前年听说韩国那头钱好挣,就去了,结果一去不返。小六子急了,求徐老单帮忙打猎,换点儿钱好去韩国找爹。
本地传统的捕猎方法,捕鹿靠“鹿窖”,就是一个陷阱;捕貂靠“貂椽”,就是一个笼子。貂椽装有机关,里面有诱食,貂只能进不能出。
这几年,鹿越来越少,该受到保护了。猎户们一商量,就把鹿窖都埋了。貂倒不少,可总有人用“杜仓子”的手段偷猎。杜仓子很损,逢貂就枪击,见巢就捣毁,灭绝式猎貂,搞得现在貂都变得很精。
徐老单和小六子在山上踅摸了一天,见着不少貂椽,诱食也在,就是没貂。两人寻过一片林子又一片林子,连根貂毛都没见着。
天色更暗。徐老单说:“留心着点儿,哪里有炊烟,哪里就是家的方向。”小六子又累又饿,强打精神站起身,拄着猎枪没走几步,恍惚中见徐老单一惊,跟着自己脚下踩空,扑通——可好,俩人一起掉进了一个深坑。
徐老单在坑里起身就骂:“哪个瘪犊子还在挖鹿窖!”小六子捡起棉帽找到背包,抬眼望天,心里一凉。目测,鹿窖至少有三米多深。小六子吸口寒气:“叔,没带绳子,这不完了吗?”
观察完地形,徐老单说:“你踩我肩膀,看能不能上去。”小六子想说“叔你先上”,一闪念却说成了:“行,我瘦,还轻点儿。”徐老单蹲下,让小六子踩上肩膀,慢慢起身,嘴里哼唧着,直腰挺起小六子。小六子连够几下没够着窖边,说:“叔你缓缓,一会儿再试,就差一点儿。”
放下小六子,徐老单说:“上去以后你先回屯,再找人来救我。”小六子丧着脸:“叔,白天我都找不着路,晚上黑灯瞎火,我……”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改成了:“我……我咋也得找到家。”
月亮出来了,光线很弱,看不清徐老单的表情。
扑通——小六子吓一跳,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徐老单从背包里掏出电棒,打开一照,哦天,是一只紫貂!小六子两眼放光:“送上门来了!”紫貂受惊,飞身往上蹿,可壁缘上全是冰,滑刺溜根本上不去。
趁小家伙歇气的工夫,小六子抢前一把摁住紫貂。
徐老单拿电棒晃了几下,笑容就僵了,半天才说:“这是母貂,五对奶头,哺乳期的,很珍贵。”
小六子乐开了花:“因祸得福啊,这下发财啦。”
徐老单关了电棒,月光下瞅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放了它。”
“什么?”小六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了它。”徐老单重复。
小六子争辩:“叔,我要钱,我要找我爹。”
“放了它!”
“叔,求你了,就这点儿指望……”
“我说放了它!”徐老单火了,“俺家也有吃奶孩子。带崽儿的貂不能碰!”
小六子泄了气,想松手,却不甘心,就在那儿杵着。
徐老单上前,一把将紫貂捧到自己怀里,安抚够了,仰头,看繁星点点。“回家去吧!”徐老单端着紫貂奋力往上一扔。紫貂懂了,借力噌的一下蹿出鹿窖,回头看了一眼,嗖嗖跑了。
事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小六子痛心道:“咱来嘎哈的?不是猎貂吗?到手的宝贝呀!”
徐老单沉声道:“少废话,不想死赶紧出去!”说着蹲下身子。
小六子不敢再磨叽,站上徐老单的肩膀。徐老单喊“一、二、三”,身子一挺,小六子顺势往起一跃,两手扒住窖边的冻土,几下就爬上去了。
徐老单呼哧带喘地在底下喊:“找不着家,死路上也甭回来,回来就死一对儿!明白吗?”接着一样一样,除了自己那杆猎枪,将其他东西全都给抛出了鹿窖。
小六子眼眶一热,大喊:“我不想死啊!”
徐老单大骂:“孬种!老子等不到你来救我,就等老天爷来收我!”
小六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找不着家啊!”
徐老单又骂:“找不着家,你去找死!滚!”
小六子抹完鼻涕抹眼泪,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小六子非常清楚,自己根本找不到路。漫山遍野都是林子,铺天盖地全是冰雪。路在地上,也在天上。他没跑几步已经蒙圈,暗夜无边,漆黑一片,哪里都是方向,哪里都不是方向。他站住脚,浑身冰凉,感觉死神无处不在。
这时,一只紫貂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