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月中落

       ■ 刘斌(安徽)


       每一座山村,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岁月过往与时代新生。中秋渐近,南陵县家发镇联三村板石岭,静卧在皖南群山深处。

    

       盛夏刚过,驱车入山,满目竹海随风轻摇。置身岭上,身心仿佛被山野清泉细细涤荡,风声拂去喧嚣,绿意浸润眼眸,连呼吸都变得清透舒爽。此时的板石岭,桂树依旧是浓郁的深绿,细小的花苞隐在叶底,安静蛰伏着。我知道,待白露染过山岭,秋风如约而至,一轮明月升起之时,整座山谷便会迎来一场盛大的金黄与芬芳。
    

       板石岭,是因这里多大块青石板而取名的。山间的板石层层叠叠,天然成阶,村里的老街就着这石势铺展开去,青石铺就的长坡,被千年的足迹磨得光亮。
    

       寻着竹林步道往村里走,最先遇到的是贵妃小院。黛瓦高墙,青石庭地,古木亭亭如盖。传说当年有皇室贵妃途经皖南,深爱这片山水清幽、桂香绵长的山野,曾在这里小住。真假已不可考证,但这样的故事落在板石岭,竟一点也不突兀。我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午后的光从枝叶间洒落,在青苔上缓慢地移动。我伸手碰了碰,指尖沁凉,仿佛触到了一段沉睡的时光。
    

       从村口贵妃小院往里走,便进了古桂公园。    
    

       二百八十七株古桂依山而立,最老的一株已有八百年。那株金桂树皮斑驳,枝干苍劲,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立在园中。我将后背靠上粗砺的树干,那触感穿过衣衫,微微硌着脊骨。伸手抚过它皲裂的树皮,裂缝深深浅浅,那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长,是汁液在脉络里缓慢上升的声音。八百年来,它见过宋时的月色,听过元明的风,在战火里舒展过枝叶,在饥荒里坚守过根脉。岁岁中秋,月华倾泻,它便准时捧出满树繁花。此刻虽未到盛花期,我却仿佛已经嗅到那漫山浮动的桂香。
    

       板石岭的根,始于一袭青衣顺青弋江而来的文人风骨。晚唐张乔厌弃宦海浮沉、长安喧嚣,一身青布长衫,乘一叶扁舟溯青弋江南下,遍寻不染尘嚣的避世山居。行至岭上,见林幽溪净、民风淳朴,便择桂下结庐定居。千年前的某个中秋月夜,他大约也如我这般伫立山间,望月闻香,写下桂月相依的动人诗句。
    

       在古桂公园的另一侧,有一座徽派老宅,青砖黛瓦,朴素而庄重。1938年,谭震林将军率领新四军三支队驻扎在这里,运筹帷幄,守护乡梓。老宅前有一口井,是当年军民合力开凿的军民井,井水至今清冽。村里老人告诉我,这井水当年不光用来饮用,还一桶一桶地拎去浇过桂树。新四军战士们说,桂花开了,山里人心里就亮堂。他们在这里饮过水,唱过歌,谋划过战斗,把家国的念想,托付给山间明月。
    

       少年李家发,就是喝着板石岭的水长大的。他年少时便心怀善良,曾冒险救助负伤的战士,革命的种子就这样在心底生了根。十七岁从军,十九岁奔赴朝鲜战场。轿岩山一役,他以血肉之躯冲破硝烟,用最滚烫的青春,将生命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秋天。故乡的古桂年年盛放,中秋皓月朗朗当空,那细碎金黄的花朵,便是故乡献给英烈最绵长的思念。
    

       这片藏了千年的山水,曾被深山所困。交通闭塞,业态单一,绝美的风光和深厚的人文,都只能独自寂寞。那些年桂花开了又落,落进泥土,花香无人远闻。
    

       直到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进山里来。路修通了,环山路网像一根根新生的血管,串联起古桂公园、研学书院、红色旧址和特色古街。闲置的老屋被活化改造,成了雅致的民宿、文艺的村咖、非遗的工坊。古法桂花糕、醇香桂花米酒,循着新修的路走出了深山,把一缕千年桂香散播到更远的地方。亲水栈道依山而建,观景平台凌空而立,丹桂市集四季接续,民俗活动年年不断。游人来了,又走了,但走的时候行囊里装着桂花糕的甜、米酒的醇,和满山青绿的记忆。
    

       在众多焕新的老屋中,有一间格外特别。它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林渡窑烤”四个字,字迹朴素,像主人亲手刻上去的。走进去,迎面是一方宽大的窑炉,青砖砌就,膛内还残留着柴火烧过的痕迹。主理人叫焦磊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围裙上沾着零星的面粉。他原本在苏州做高级西点师,直到有一年秋天,他偶然来到板石岭,正赶上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那天风一吹,桂花落了我一身,”他正从窑炉里取出一只刚烤好的面包,麦香裹着柴火的烟熏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我当时就想,不走了。”
    

       他管自己的面包叫“零度面包”——零添加、零防腐、零干预,让面团在最自然的状态下发酵,用最原始的温度去烘烤。有个带着孩子的游客探头进来问价钱,他擦了擦手,笑道:“不急,先尝尝。面包和人一样,得看对眼了才行。”他掰下一角递给那个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黏着妈妈不肯走。
    

       从林渡窑烤出来,沿坡下行十余步,便闻见一股甜糯的香气。我寻香推开一扇低矮的木门,灶台后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将刚出锅的桂花糕一块块码进竹匾。她是陈阿婆,做桂花糕快四十年了。每年白露一过,天不亮便上山,趁晨露未干时打落桂花瓣。“这时候的花最香,太阳一晒,香就跑了一半。”她说花拿回来要筛三遍、晾半干,一层花一层糖地腌进陶罐,封上黄泥,一腌便是整个秋天。糯米粉过两遍细箩,和进桂花糖浆,手揉到发亮,才上笼用文火慢慢蒸。中秋将至,这一笼笼桂花糕,便是山野最应节的风物。
    

       我站在灶台边看她揉面,蒸笼盖掀开的一瞬,热气轰然升腾,桂花的甜香瞬间涨满了整间屋子。她递给我一块新糕,咬一口,软糯中带着花的颗粒感,甜味清浅,像桂花自己在舌尖上化开的。
    

       陈阿婆靠着门框擦了擦手,慢慢开口:“从前桂花开了又落,做好了糕,卖不出几块,也卖不上价。”她指指灶台上方新换的排风扇和墙角的不锈钢蒸笼,“现在不一样了,游客来了,一天能卖好几百块。孙子的学费不用愁了,去年还把老屋翻修了一遍。”她又指指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探过屋檐,“那是我婆婆的婆婆种下的,一百多年了。花年年开,我从少女做到老太婆,从没人买到不够卖。”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笑着说:“这日子跟桂花一样,时候到了,自己就香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左边是窑炉里暗红的余烬,右边是陈阿婆院子里探过来的老桂树。两扇门隔着一条窄巷,一个年轻人从城里归来守着窑炉,一个老人在这里守了四十多年蒸笼。他们隔着半个世纪的光阴,我忽然觉得,整个板石岭的桂花,都是被这样一双双等待的手、一颗颗不急不躁的心,慢慢催开的。如今的板石岭年接待游客超过二十八万人次,带动三百余名村民就业增收。
    

       暮色缓缓笼罩山岭,一轮圆月从山坳间升起来。村口有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溅落一地。民宿的阳台上,三两个游客倚栏品茶。炊烟从老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山间的薄雾。
    

       夜渐深了,桂香从窗棂间溢进来,若有若无,像谁在暗处轻声说话。推开窗,月亮已升到檐角之上,清辉如水,把满树桂花照得剔透。远方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望这轮思乡的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来这一缕桂香、这一轮明月,原是中秋夜里最妥帖的牵念。桂子飘香,月圆人圆——节令的心意,大抵都藏在这一线香、一捧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