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陆游到鲁迅的绍兴
■ 袁伟建(广东)
绍兴我去过两次,每次都会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慢慢走,像翻开一本线装书一样,竹纸泛着微黄,得一页一页地捻过去。
车子从新昌上山,绕了一段路后就进入到了云雾之中,下岩贝因地处山背之上而得名“下岩背”,后来由于音近改称为现在的名字。村前是穿岩十九峰的云雾缭绕,脚下是韩妃江的云蒸霞蔚,周围是成片的千亩茶园。云雾散开的时候,十九峰如屏矗立,韩妃江玉带蜿蜒,景色奇绝;云雾合拢的时候,那些山峰就如大海里的岛屿,时隐时现,村落也漂浮起来。站在这里就会发现人原来这么渺小,天地却这么大。
茶园是下岩贝的灵魂,一千三百亩的茶园沿山坡分布,层层叠叠地展开,采茶季节偶尔可以看到农妇戴着斗笠、挎着竹篓,在茶垄间缓缓走动,腰弯得很低,手指翻飞好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游人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她们也不生气,只是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这时你才明白所谓美不过是人和土地之间最简单的联系。
山间有雾,雾由韩妃江升腾而起,一缕一缕地,仿佛是有人在水底点香,雾气越来越浓,最后把村庄吞没了,房舍、茶田、行人全部被淹没,站在雾中,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在耳中却可以听到风声、水声、鸟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那钟声来自大佛寺。
从新昌到大佛寺时,天气正好,阳光穿过古樟叶隙,洒在黄墙黛瓦上,也洒在行人衣襟上,新昌多奇山,山形浑圆如覆釜,石色赭赤,相传古有高僧见此地云气氤氲,以为佛光,遂开山造像,一座古刹就这样静静地偎在山坳里,黄墙若隐若现,朴素得像个修行多年的老僧,话不多,但句句有分量。
寺前放生池不大,风来时碧波荡漾,风止后平静如镜。池边有巨大的樟树,枝干弯曲向水面俯身而下,在水中影子被风吹碎成一池墨点,我沿黄墙过道慢慢走着,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两边是朱红的寺门和苍翠的树木。幽静的小径最适合一个人走着,慢慢地心就静下来了。尘世的喧嚣被山门轻轻一隔之后,便只剩下了风拂古木的声音,远处依稀传来梵音。
从大佛寺出来,一直向绍兴城内走去就到了鲁迅故里。德寿堂是鲁迅祖居正厅,是清代江南官宦台门建筑的典型代表,匾额高挂、楹联含蓄。堂上那幅花草图和两侧红木椅以及家具无声地诉说着周家当年的情景,但是现在堂前的人来人往大多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他们驻足、拍照,再沿着新的游线往前走——穿过朝花社、鲁迅书店、祝福厅、越俗厅、迎神赛会厅、水乡社戏台,过百草园、朱家花园,由一条别致的小桥来到土谷祠和长庆寺。
朝花书局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二楼有一个树人之屋,是以课本中的鲁迅为主题来陈列课本文化的展示及精品图书,书架上摆着不同版本的《朝花夕拾》,封面上的字是鲁迅手写的,瘦瘦长长的,就像鲁迅本人一样,瘦但是挺拔,在这里喝一杯咖啡,咖啡上印有迅哥儿头像,奶泡慢慢消散,头像也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温情,你会想起他写过的一句话:我家后面有一个大园子,叫作百草园,写得多平常、多朴素的句子,却让人记了一辈子。
走出鲁迅故里,沿石板巷向南行不多远就是沈园,沈园是南宋时沈氏的私家园林,因陆游而著名,园林布置雅致、环境幽静,有亭台楼阁、假山绿荫等景观,但是真正吸引人的却是那些和陆游有关的地方,孤鹤轩、半壁亭、双桂堂、八咏楼每一处景致都蕴含着深厚的历史积淀。
秋天我来的时候桂花开了,香飘四溢,桂花的香味轻淡而不浓烈,是时光的味道,亭阁廊榭有致、柔而无媚、婉而少艳、天工之巧美妙绝伦,站在园中,忽然想起陆游晚年写的那句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八百多年过去了,桥还在,水还在,诗还在,可那个照影的人,早已不在了。
从下岩贝的云到沈园的丛桂,从大佛寺的梵音到鲁迅故里的书卷气,一路走来就像在读一部绍兴简史,该简史作者很多,凿佛的僧人、写诗的诗人、摇橹的船夫、炒茶的老妇以及坐在廊桥下晒太阳的老人等,各自写了一小段,合起来就是这座城全部。
暮色已经上来了的时候离开,水乡的廊桥亮起了灯,灯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远处传来几声桨声,欸乃一声,山水便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