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印|第三章:书页微光,读书启蒙(上)
■ 李开树(湖南)
1959年的秋风,裹着湘西南独有的湿冷,漫过村口稀疏的稻田。干瘪稻穗缀着浅浅一层淡黄,在风里轻轻摇曳,细碎谷芒簌簌飘落,静静铺在清冷的田垄上。
晒谷场上,大跃进的锣鼓断断续续回荡,穿透秋日薄寒与空腹的昏沉,落在耳畔。村子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搞建设,父亲远赴洪绥铁路工地,还有劳力在石江至杨林的公路修建现场。村头公共食堂的炊烟愈发疏淡,几缕青烟升起,转瞬便被秋风撕碎吹散,落得无痕。
母亲的日子,就在这般荒寂劳碌里度过。父亲离家数月,家中所有担子都压在她一人身上。清早,她便出队里上工,待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日夜照看着年幼的我和妹妹。那时我还不到六岁,天性好动贪玩,整日爬树捉鸟、下水摸鱼,总是静不下来。之前坠井一事,始终让母亲记挂在心,日夜难安。妹妹年纪更小,白日交由肖奶奶照看,入夜再接回家里。肖奶奶的两个儿子同样外出做工,宅院清静,她照料妹妹十分用心,帮母亲分担了不少辛劳。
每日收工归来,母亲抱着妹妹,总要先坐在门槛上静默片刻,望着沉沉夜色出神,随后凑着油灯缝补浆洗。松油灯的灯火忽明忽暗,跳动的光晕抚过她尚且年轻、却已爬着细纹的面颊,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影绰绰,随灯火起落。我立在一旁,捏着树枝在泥地上随意划画,静静陪着她熬过一个个寂静长夜。
一日夜深,寂静被突兀的敲门声打破。母亲扬声问询,门外传来父亲熟悉的应答。她指尖微颤,连忙起身开门,眼底藏着猝不及防的欣喜。
“工地连长要我们几个回来打禾。”父亲跨步进门,接过母亲递来的井水,缓缓道出归家来由。待他坐定,母亲细细说起我在家无人管束、终日顽劣的模样。
父亲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沉默许久,抬眼缓缓开口:“送他去读书吧。”
母亲手中的针线骤然停住,抬眸望向他,满是迟疑:“年纪太小,还不到六岁,学校怕是不肯收。”
父亲轻轻叹息,语气无奈却笃定:“在家无人看管,终究不是办法。送去学校,有老师照顾,能不能读出书暂且不论,先放在那里关水也好。”
家乡土话将暂且托付照看称作“关水”,这是荒困年月里,寻常人家最朴素的周全与退路。
1959年9月1清晨,父亲便将熟睡的我唤醒。我睡意沉沉,迷糊着洗脸起身,换上一身干净却依旧打满补丁的蓝粗布衣衫。父亲含笑俯身,替我捋平衣领,见旧鞋不合脚,便从偏房抓来一把稻草塞进鞋内,垫得脚掌安稳贴合。他又从灶膛扒出一枚温热的红薯递来,灶火余温裹着淡淡薯香,烫得手心微微发热,入口温甜,稍稍压下了连日的空腹饥寒。
我攥着温热的红薯,踩着晨间露水随父亲上路。他步子迈得大,我需小跑才能跟上,他便频频驻足,回身牵住我的小手。此时去的地方,是家斜对面数百米处的白马庙。
这是一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明清古寺,两正两厢合围成四合院落,飞檐翘角,古韵肃穆。民间相传,建庙先祖屡次梦见李世民御赐白龙马相伴,白马庙便由此得名。往年这里香火鼎盛,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前来祈福,殿内香烟缭绕,晨钟暮鼓不绝。两年前我高热不退,母亲也曾带我来此焚香祈安,殿内金身菩萨庄严肃穆,彼时心底的敬畏,我尚且依稀记得。
破旧立新风潮过后,庙宇神像尽数损毁,香案被劈作柴薪,只余下空荡大殿与斑驳墙体。古寺自此改作校舍,沉寂多年的院落,添了寻常人间烟火。
庙旁老椆树枝繁叶茂,晨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朱漆大门的漆面剥落大半,露出深褐木质,门上铜环锈迹斑驳,风过轻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门框两侧的石雕对联字迹依旧清晰,笔力沉劲,入石三分:“白金翠玉贿赂不行,敢向吾神赎罪?马面牛头森严可畏,岂容若辈讲情!”
庙门敞开,我随父亲踏入庙内。昔日供奉菩萨的大殿改作教室,神台位置架起一块刷着墨汁的木板黑板。屋内五六张课桌,全是旧时庙宇的供桌,桌面坑洼斑驳,刻满岁月痕迹,配套的长条椿凳,经常年摩挲,早已光滑发亮。
十多名身着补丁衣衫的孩童已坐于桌前,齐齐抬眼好奇地打量我。讲桌上,一名穿蓝色中山装、留西式短发的男子正伏案书写,面容温和,目光沉静。父亲连忙上前躬身致意:“兴老师,打扰了。”
男子抬首含笑应答。他是本村的李德兴老师,年纪与父亲相近,辈分却高出一辈,村民皆尊称他兴老师。他毕业于武冈县立云山中学,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因出身缘由无法进入公办学校,只得留守这间乡村民办学校,守着这座破败古寺,教导村里的孩童。
父亲轻轻将我往前推送,道明来意:“兴老师,想送孩子来您这里读书。”
兴老师低头打量身形瘦小的我,眉头微蹙:“年纪太小,个头还没课桌高,怕是难以适应。”
父亲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粗糙的双手不停地搓揉,语气恳切:“叔,麻烦您修好处收下。家中实在无人看管,这孩子从前还坠过井,我们一直放心不下。读书求学不敢强求,只求能在您这里关关水。”说罢,便引着我向兴老师深深鞠躬。
穿堂风掠过殿门,扬起黑板边缘的粉笔灰,细尘在光影里缓缓浮沉。兴老师望着躬身的父亲,又看向立在一旁、攥紧衣角怯生生的我,沉默良久,轻声应允:“留下吧。他年纪尚幼,学业不作强求,我会尽力照看。”
父亲连连道谢,又蹲下身细细叮嘱我遵守规矩、认真听讲。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望着父亲缓步走出庙门的背影,心底藏着不安与新奇。
兴老师将我引至一张四方桌前,桌边坐着两名稍大的孩童,是白马水库库区的李少朋、李少汉堂兄弟。兴老师嘱咐二人多多照拂年幼的我,两人乖巧应下。长凳有些高,我落座后双脚挨不到地,身形摇晃不定。李少朋连忙伸手,将我抱到桌面上坐下。指尖抚过坑洼粗糙的木面,陌生的触感让我满心新鲜。
片刻后上课开始,兴老师手持泛黄课本,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缓缓响起,字句温和舒缓:“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轻柔的读书声落满大殿,起初我不解字句深意,只觉这般朗朗诵读格外动人。
刚入学的时日,我常常抬眼张望,看窗外椆叶随风摇曳,看屋顶瓦缝漏下的光束里,细尘缓缓浮沉。日久天长,我渐渐安下心神,跟着同窗听讲、习字。兴老师待我素来温和,从不苛责背书练字,只任由我跟着听、跟着看、跟着学。李少朋、李少汉也始终照拂于我,课前帮我落座,课后带我在院中追逐嬉戏,古寺院落终日回荡着孩童的嬉闹声。
那段岁月,饥饿如影随形,腹中空空是日常常态。但学堂的庇护、师友的陪伴,为清贫贫瘠的日子添了几分安稳暖意。只是这份平静,未能持续太久。入学月余,天花瘟疫骤然席卷全村,如无形阴影笼罩整座乡野。
起初是同学李冬莲发热出疹,众人只当是寻常风寒,未曾放在心上。不过数日,染病的孩童日渐增多,红疹遍布周身,灼痛瘙痒,让人坐立难安。村中缺医少药,乡人束手无策。兴老师只得教大家采摘艾叶熬水擦身,终究没能遏制疫情蔓延。坏消息接连传出,村子内孩童陆续夭折,往日一同嬉戏的同窗,再也没有返校。大殿日渐空旷,穿堂的风声愈发萧瑟冷清。
我也未能幸免,高热骤然袭来,浑身滚烫,周身布满红疹,又疼又胀,气息滞涩。母亲将我接回家中,日夜守在榻前,日日熬煮金银花藤水,一遍遍为我擦拭身体,低声祈福。父亲放下手头所有农活,辗转周边山野,四处寻访民间偏方。
病中数日,我终日昏沉,在高热与疼痛里时醒时眠。朦胧之中,古庙课堂、兴老师温和的眉眼、同窗嬉闹的身影,一遍遍浮现在眼前。身体轻飘飘的,如同风中残羽,全然不受掌控。
情急之下,母亲请来江南桥的福五爷为我诊治。福五爷出身中医世家,在草塘李家一带颇有声望,搭脉片刻,便辨出病症根源。几剂汤药服下,高热缓缓褪去,红疹逐一结痂,疼痒尽数消散。数日之后,我已能勉强坐起,母亲抱着我久久不曾松手,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倦怠。
这场瘟疫夺走了村内多名孩童的性命,我的六位同窗,永远留在了1959年的秋天。谈及早逝的孩童,兴老师眼底泛红,低沉的叹息在空旷大殿里缓缓回荡。我侥幸得以存活,肌肤之上留下浅浅痘疤,成了那段苦难岁月的印记。
疫情散去,学校重新开课。返校的学生寥寥无几,每个人的眉宇间,都藏着劫后余生的沉静。兴老师见我归来,眼底漾起暖意,抬手轻轻拂过我的头顶。
一场生死离别,让年幼的我骤然沉静。再入课堂,我不再东张西望,终日挺直腰背,静心听讲、认字、读书。初学时握笔运笔全然生疏,兴老师寻来一截短铅笔,手把手纠正我的姿势。铅笔芯纤细易折,我落笔格外细心,纵使字迹歪扭,却笔笔用力,藏着满心的认真。
日子缓缓向前,饥饿依旧缠绕日常,餐桌之上,每天是难以下咽的野菜与红薯。但书本与文字,为灰暗贫瘠的生活添了温柔慰藉。一个个方正的汉字,如同细碎微光,穿透饥寒与贫瘠,为我的童年撑起一方安稳的精神天地。
年底期末,兴老师亲手誊写语文、算术试卷,字迹工整端正。我执笔作答,卷面题目烂熟于心,不多时便全部答完。成绩公示,我的名次位列班级前列。兴老师将我唤至讲台,眼底满是赞许和轻声叮嘱。自此,我心底渐渐生出对读书求学的笃定执念。
彼时,全国公共食堂尽数解散。历经数年困顿,民众重获生产生活自主权,乡村沉寂的生机,慢慢复苏。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整风整社、生产救灾工作全面展开,此前借机谋私的基层干部,尽数受到批判处分。
白马庙里时常召开批判大会,庙门两侧的对联,恰好映照彼时景象。父亲每次参会归家,都会静坐门槛,低声诉说世事公道、为人当守本心。我立在一旁似懂非懂,默默将这些话语记在心底,化作日后立身行事的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