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诗”之说

       ■ 刘克定(深圳)


       施蛰存先生的《唐诗百话》,颇有一番韵味。


       书中说道,有一个能作诗的和尚,法名皎然,写了一本书,叫作《诗式》。这是一部作诗方法的书,也算是唐代诗学方面的理论书。皎然在谈到诗时说,有三种“偷诗”之法:一曰偷语,就是偷取前人的句子;二曰偷意,是说偷用前人的意境;三曰偷势,也就是说偷袭前人的风格与气势。

       皎然和尚还举出例证来说明他对“偷诗”三种方式现实意义的理解——
       

       “偷语”者。如陈后主的《入隋侍宴应诏》诗云:“日月光天德”,取傅长虞《赠何劭王济》诗:“日月光太清”。上三字语同,下二字义同。

       “偷意”者。如沈佺期的《酬苏味道》中的诗句:“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取柳恽的《从武帝登景阳楼》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

       “偷势”的诗人,如王昌龄《独游》诗句中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悟彼飞有适,嗟此罹忧患”,取嵇康《送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皎然认为,“偷势者才巧意精,可以原宥,偷意就情不可原了,而偷语者则是公行劫掠,最为钝贼,必须判罪。”

       这个皎然和尚很好玩,情节严重的“偷儿”可以不问罪,小偷小摸反而“必须判罪”。仔细琢磨,他是在调侃,并非真正“抓小偷”,而是说诗歌创作的借鉴和因袭之难。至于“偷诗”,怎么“判罪”呢?褫衣廷杖,还是发配边关?显然是认不得真的,至今还没有一部法典能惩办“偷诗”之人。在中国古代,“偷”字“偷”句者,可谓不一而足,要真正呈堂“判罪”,就很难尺度,没有版权政策界限。况且由因袭,借鉴,独辟蹊径的事是很多的。且看齐梁时期,杨广(隋炀帝)的《野望》:“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为评家批点语言很有意境,很优美,后来就被秦观引进《满庭芳》中:“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自出机杼,成为很有影响力的作品。     

       至于“偷势”,皎然和尚认为“才巧意精”,可以不问罪。但事实上很难得手,或曰根本就是枉费心机。“太白做人飘逸,所以诗飘逸,子美做人沉着,所以诗亦沉着”(王国维语),这飘逸与沉着,就是一种“势”,想“偷”也不可能。钟繇在《诗品》中认为对人物的品评推及对诗作自然美和艺术美的鉴赏,并不容易。在对古诗词的评价和论证方面,由诗及人、由人及诗,反复评议,获得一个论证,看来又很有必要。但那时候,文艺批评(刘勰的《文心雕龙》和钟嵘的《诗品》)刚刚出现,而能给纯文学以最高价值与赏识者,在我们文学史上,恐怕也只有这一个时代。

       王安石学杜诗,学其瘦硬之势,但是杜甫是个热心肠的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深以穷苦百姓为怀。王安石学不到,刘熙载说,“公惟冷面”,有“拗相公”之称的安石,不能得其堂奥。       

       又,“东坡放翁两家诗皆有豪有旷。但放翁是有意要做诗人,东坡虽为诗,而具有夷然不屑之意,所以尤高。”(刘熙载《艺概》)可谓“势不两立”。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所谓以血书,指不同人格、气质、思想的诗人,他们的诗里的“血型”也是不同的。这就是说,任何时候,诗人首先是一个人。作诗最忌犯世俗之病,如恃才骋学,做身份,好攀引,皆是。除此之外,若能出新意,经过借鉴、引申、独辟蹊径,并不是坏事,与“偷”,是两码事。

       正的好诗,都不是“偷”来的,也偷不动。它是出自诗人内心的情感流露,是对生活特殊之爱的灵感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