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新衣

       ■ 胡艳红(甘肃)


       女儿满柜子的衣服,本没打算再添置。可临近年关,看见商场里琳琅满目的新衣,她依旧眼睛发亮,软磨硬泡:“妈妈,一年才过一次年,你就给我买吧,我好好吃饭,少看电视。”禁不住她撒娇,我随口应了。


       她当真,立即牵着外婆上街。没过多久电话便来——女儿自作主张挑了红色毛呢上衣,配了新裤靴子,全副武装坐在童装店里等我买单。虽不大中意那款式,我还是开心地付了钱。尊重孩子的喜好,比我的审美更重要。一路上女儿笑得格外甜,新年的喜悦全在她小小的脸上了,还乖巧地说:“妈妈,过年了,你也给你和外婆买新衣服吧!”有道是不穿新衣不过年,小孩子尤其如此吧。

       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可没有满柜新衣。每到年关,妈妈便早早给我和弟弟张罗新衣——扯来布料,找亲戚量身缝制。大年三十一早,我和弟弟就能换上崭新的衣裳每每穿上,高兴万分,也格外小心。还清晰地记得有一年新衣的样式——做过精心修饰的儿童中山套装,弟弟的是天蓝色的,我的是淡淡的紫色,口袋滚着黄色边,绣着细条纹,喜欢得不得了,走路都忍不住蹦跳。可谁知贴对联时,家里的小羊一头撞翻我手里的红墨水,新裤子瞬间染了一大片。短暂的傻眼之后,就是哇的一声大哭,一发而不可收,感觉伤心极了,最后是妈妈哄着我再做一条一模一样的裤子,才慢慢平息。

       一路给女儿讲着这些旧事,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向姥爷炫耀,还不忘“揭发”我小时候为新衣服哭鼻子。

       老爸抱着孙女,慢慢说起他的童年。他从小兄弟姐妹多,家境贫寒,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不为过。他说,自己快十岁了,还没有一条像样的裤子。家里来客人,他只能赶紧爬上炕,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任凭爷爷怎么打骂,也不肯下来。他记了一辈子:十八岁那年过年,家里不知从哪儿得来四条崭新的蓝色毛呢围巾,奶奶一针一线给他缝了件棉袄罩衫。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新衣,穿上时他悄悄红了眼眶,爱惜得不敢多动。可正月里去喂马,马儿或许见惯了他穿旧衣的样子,见了新衣反倒陌生,一口咬下去,新衣瞬间成了破衣。他气坏了,寻来斧子要砍马,亏得爷爷抢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一闲下来就抱着那件破损的新衣,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掉泪。直到后来,他穿新衣依旧小心翼翼,总怕一不小心,又弄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

       一件新衣,三代人。

       女儿的新衣,是无忧无虑的宠爱;我的新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童年;父亲的新衣,是苦日子里照进来的一束光,珍贵到不敢触碰。原来我们代代相传的,不只是一件过年的衣服,是藏在针脚里的疼爱,是刻在岁月里的珍惜。

       只是如今再看这些文字,心里多了一层轻轻的疼。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两年半了,再也没有机会听女儿叽叽喳喳炫耀新衣,再也不会抱着孙女,慢慢讲起他那件来之不易的蓝毛呢罩衫。

       每到过年,看见街上的新衣,我还是会习惯性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穿上新衣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这思念藏在每一个年关,藏在一件又一件新衣里,温柔、安静也伤痛,一直都在。

       新衣会旧,岁月会走,可父亲给过的暖,会一直在心里,一年又一年,陪着我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