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在真善美的世界里

       ■ 林晓兰(广东)


       陆续读完季羡林老先生的散文集《我们终将遇孤独》《园林晓月远行人》《人生何处不欢喜》《一蓑烟雨任平生》,掩卷,竟有些流连忘返。才发现,我徜徉于季老这座用他的“真”“善”“美”所构筑起来的精神世界已太久了。以致,总觉得,与这系列散文集的结缘,是何其有幸之事。如若没有邂逅到他的这一系列文字,那么,我可能至今还仅停留于对他坚辞“国学大师”这件事上的认识,对其在学术方面的卓越贡献,也只能是隔着高山仰止的膜拜距离,而对学术之外这个可敬可爱的老者,拥有的如此纯粹的真善美的精神世界,更是无从了解。幸好,冥冥之中,让我有幸邂逅到他这套文集,而在这些文字的指引下,一种徜徉于真善美的世界之感,更是时不时伴随于整个阅读的过程——

    

       或许,小说可以藏匿一个作家的精神世界,而散文与随笔则恰恰相反,它们会让作家的精神世界无处躲藏,甚至一览无余。而季老的散文,便是在这样的“真”中,让人自然而然时时感受到他“真实、真诚、真挚”的纯粹美好品质。比如在他的《人生何处不欢喜》一书中,对于《生命的价值》,他讲做人之真:
    

       “我扪心自问:我是个有教养、有尊严、有点学问、有点良知的人,我能忍辱负重地活下来,根本缘由在于我的思想还在,我的理智还在,我的信念还在,我的感情还在。我不甘心成为行尸走肉,我不情愿那样苟且偷生,我必须干点事情。”
    

       读这样的文字,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在无形中被一种真与善、信与念的力量所鼓舞而难忘。
    

       而他在讲写文章之真的肺腑之言,同样也让人印象深刻:
    

       “真情实感只有融入艺术中,才能成为好文章,才能产生感人的力量。我所欣赏的文章风格是:淳朴恬淡,本色天然,外表平易,秀色内涵,有节奏性,有韵律感的文章。我喜欢浮滑率意,平板呆滞的文章。”
    

       对名利,季老也不文过饰非,而是实话实说:“爬格子有没有名利思想呢?坦白地说,过去是有的。可是到了今天,名利对我都没有什么用处了,我之所以仍然爬,是出于惯性,其他冠冕堂皇的话,我说不出。”
    

       对于《毁誉》,季老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好多年来,我曾有过一个‘良好’的愿望:我对每个人都好,也希望每个人对我都好。只望有誉,不能有毁。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对文学作品、社会现象、现实问题的评论,季老也是贯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待,知一说一,对不确定不了解的事物,也绝不凭自己的声望而模棱两可地妄加评说。这一点,不免让人想起孔子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智慧,从而对这个可敬的文化昆仑,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而对生与死的问题,他也同样流露出真实的一面,像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表达了“好死不如赖活”的生死观。所以,在他的《人生何处不欢喜》一书中,里面类似《八十述怀》《九十述怀》《九三述怀》这样的篇章里,那些对生命与岁月,包括生与死的思考,那充满哲理性的人生感悟后面,我们读到的又何尝不是一个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的老人,那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令他五味杂陈却又不乏美好可爱的世界的真挚情感?
    

       而说到真诚真挚的情感,季老在《我们终将遇孤独》一书中,他对文坛那些先他而去的师友,那无比真挚感伤的悼念,那些与师友旧日相处时的深情厚谊,更是在其笔下历历在目,让人读之,不禁如作者一样心潮起伏。故而,回到现实,面对作者用文字一遍遍表达“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悲伤缅怀时,我们也深深地体会到季老那满腔对待师友无限真挚炽热的情感。
    

       而当真挚的情感消融于善感善良的生命之河时,那么,这条生命之河所到之处,便是处处悲悯美好的人性景观了。或许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作者便被叔父接到外地读书而离开了母亲,而与母亲的这一别,竟是他与母亲意料之外的漫长一生,以致,造成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伤,永远笼罩在他对母亲永生的无尽思念里。而这折磨人的无尽思念,也导致了季老“多愁善感和易落泪”的性格特征。因而,当我们读到他不管写怀念母亲,还是回忆与师友、包括熟悉的小孩相处之后离别时,那些潸然泪下的文字,总觉得一股温热的泪意,起伏于满纸辛酸中,让我们恍若看到一颗孤寂而情感却又无比丰富的心灵,在饱受孤寂的煎熬之后,对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情感无限珍视珍惜的可贵品质,而这品质,对于当下,又何尝不是一种日趋稀缺的珍品?
    

       正是这种善感善良的生命底色,使季老即使看到生活中那么多与善良相抵的一面之后,依然追求真善美,所以,他文字中的“善与美”总是浑然一体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比如在《园林晓月远行人》一书中,作者便是在生活中处处以美的眼睛,去捕捉美的事物而留下那么多优美而又古雅的篇章《枸杞树》《海棠花》《花槐》《二月兰》等,读这些篇章,字里行间,总让人时不时被其无比细腻优美的描写所打动,这一点,在《枸杞树》中描写的清华园的四季景色,读来让人印象尤为深刻:

       “……春天里,满园里怒放着红的花,远处看,红红的一片火焰。夏天里,垂柳拂着地,浓翠扑上人的眉头。红霞般爬山虎给冷清的深秋涂上一层凄艳的色彩。冬天里,白雪又把这园子安排成为一个银的世界。在这四季,又都有西山的一层轻渺的紫气,给这园子添了不少的光辉。这一切颜色:红的、翠的、白的、紫的,混合着涂上了我的心,在我的心里幻成一幅绚烂的彩画。……”
    

       这样的描写,不由让人想起苏轼诗意盎然中杭州西湖那种“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而在季老笔下,清华园又何尝不也如一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清丽佳人?而在《夹竹桃》一文中,描写他站在月光下的夹竹桃下面,面对那些花叶投到墙上的影子,作者竟能据此而浮想联翩……让我们不仅能领略到季老无比优美的文笔的同时,也感受到他极尽想象之能事的天赋,让人着实叹为观止!
    

       诸如此类的笔调,在季老的状物篇章中更是比比皆是,都无不体现了他一颗对美好事物无比向往与追求的炽热。而对弱小生命的怜惜与爱,在《老猫》《咪咪》《兔子》等文字中,我们同样能体会到作者那无比真挚感人的情怀。当然,生活中,不可能只存在美好,它也存在着与真善美对立的一面,对此,季老又是如何看待的呢?在《马樱花》一文的描写中,我们便可体会到作者那种复杂但又积极乐观的心情。文中,作者描写当时处于“万家墨面没蒿莱”的时代,他刚好被安排住在一个很大却很阴森的院子,故朋友们一到黄昏一般都不敢来找他。于是,在孤寂而又无可奈何中,一个傍晚时分,满院盛开的马樱花散发出来的香气,便成了慰藉寂寥的寄托。甚至,在对马樱花的感激中,作者从此不仅爱上马樱花,还把他们当成了知心朋友……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作者搬离了院子,也离开了马樱花,以至后来,他尽管在光明的世界里,无数次欣赏到了不同地方的怒然绽放的马樱花,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割舍对当时在老院子里陪伴他走过凄苦岁月的马樱花的怀念。可作者也明白,人总是要不断前行,要看到光明,要看到希望。于是,两个不同时期的马樱花,便成为他生命如光与影般的存在,在一次次对比中,告诉自己也告诉人们,即使往事不堪回首,但却可以借此提醒自己身处的当下生活,是多么可爱多么值得珍惜。
    

       如果说,善感的灵魂常常铸就了善良的生命底色,那么这一点,可谓是完全贯穿在季老的整个生命中,不管是对亲人朋友、还是陌生人,季老都以无限的善意去对待,如在《夜来香开花的时候》一文中,表达了对王妈深深地同情与爱莫能助的悲伤。而在《延边行》一文中,他对大自然中弱小的动植物的情感文字,同样也让我们读到了季老那心存大善的悲悯情怀)……
    

       阅读这样的文字,时间一久,总恍若徜徉于真善美的世界里,令人向上,也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