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罐

       ■ 王永寿（江西）

       李作农昨晚做了一个糟心的梦，使他的脸一下阴到了极点，心里像长满了数不清的褶皱。这个梦又不能与人分享，一旦出口，会有不少人背后幸灾乐祸。

       李作农到底做了个啥子梦？让他的心情如此沮丧？哪有不能讲的梦呢？

       李作农有个儿子在双清县任县长，最近落马的官员多，他也为儿子担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就做了个梦，梦见儿子也被双轨。这种梦，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讲，生活在这个几乎人人爱八卦的时代，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太多了，当面安慰你。背后就没好言了，所以，这个梦他守口如瓶。

       李作农思来想去决定去双清县看看儿子，就六十里地，坐车一个来小时。李作农想带点啥东西给儿子，想想也没啥可带。突然，他的目光触及香案上的一个腌菜罐。这个腌菜罐，就是当年儿子读高中时带咸腌菜的罐子，每周回来带一次，带一次吃一周。那时生活困难，吃不起学校食堂的菜。李作农想，把这个腌菜罐带去，放到儿子的办公室桌上，让他时时记得读高中三年天天都是咸腌菜。看到这个小腌菜罐，他就会不敢贪、不敢腐、廉洁奉公……李作农这样想着，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来，也就觉得有必要提这个小腌菜罐去。

       李作农找了个小网袋，把小腌菜罐放入网袋里，既好提，又轻便。动身时，老伴数落他：“儿子都当县长了，拿个破罐子去丢人现眼……”李作农瞪了老伴一眼说：“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罐往他办公桌上一放，他的目光时时触及腌菜罐，就会记着自己曾经的苦日子，就不会蜕化变质……”

       老伴说：“让其他领导见了你儿子桌上的罐子，还以为是人家送的值钱古董呢？怕是给儿子添麻烦……”李作农又回头睨了老婆一眼说：“真是值钱的东西，会放到办公室桌上吗？这粗粗糙糙的一个小罐子，一眼就知道是个普通的罐儿。”老婆再没跟李作农较劲，知道他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挥手，示意他爱咋咋的。

       李作农换了新衣，提着腌菜罐出了家门，村街上的人见了他都纳闷？进城打油？现在都是桶装的油，且这小罐能装多少？提去装盐，现在的盐都是整包的，那提这罐做甚呢？个个一脸狐疑，也没人再多问一句。

       李作农出了村子，在320国道拦到了去双清县的班车，上了车，李作农坐下，把网兜放到两膝之间，双腿夹住了罐子，即使车子颠簸摇晃，罐子也不会落地，他要保护好这个有极其重要意义的罐子，那是教育儿子最好的活教材，儿子见到这罐，他就会想起自己当年一日三餐都吃咸腌菜的苦难日子，就不敢腐化堕落……他想着、想着，车子就到了双清县城。

       下了车，他一路向人打听县政府所在地。终于找到了县政府，他向门卫打听李新明办公在哪栋楼？门卫瞧瞧他网兜里的罐子问：“你找李县长有啥事？送网兜里的玩意儿？看看也不像老古董，老农家，县长忙，不是所有人想见就能见的，你老不可以进去。”

       李作农阴着脸，脖子一硬，说：“李新民是我儿子，老子见儿子，难道也不行吗？”门卫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作农说：“身份证拿出来登记一下。”李作农递上身份证，门卫一见身份证上的三岩县，一下热情起来。三岩县正是李县长的老家，老农家姓李，县长也姓李，门卫再看看老人，点了点头，心里轻轻嘀咕：“李县长的确与这位老人长得像。”

       门卫马上对老人热情起来，便带李作农去县长所在的办公楼，李作农松开了表情，一路询问门卫李县长群众对他的口碑怎么样？门卫当然尽拍马屁话，一句句暖心话，使李作农眼里冒着光，脸上的线条舒展开来，有掩饰不住的微笑。

       两人刚到县长办公楼下，县长却被两个人押了出来。李作农脸上的笑容像弹簧一样收了去，莫名惊诧，一下呆了。

       李县长见着老爹及老爹左手网兜里的腌菜罐，潸然泪下，他知道老爹提罐过来的用意，头一下低下了。当他再回眸老爹的当儿，已看见了老爹那隐忍的泪水，以及从颤抖不停的双肩透露出来的悲伤。
       

       李作农见儿子被押进车里，他的眼眶再也框不住眼泪，左手提罐的手一松，啪的一声，罐儿落地碎了，他的心被那清脆的碎裂声也震碎了，那张核桃纹的脸儿随之扭曲得难看到了极点。

       李作农听到小车的启动声，想说句啥，话在喉咙口翻滚了很久，最终也没滚出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