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和大个子

       ■王宇(陕西)


       山洪退去,田地尽毁。


       山巅之上的普救寺,依旧晨钟暮鼓。寺门外站着小个子和大个子。小个子是男孩儿,大个子也是男孩儿。小个子和大个子看见炊烟袅袅的寺院,一路爬上山来。大个子眼前一黑,轻拍寺门的手,柔软下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小个子没有慌乱,他见过太多的人这样倒下。小个子敲寺门, “咣咣”响。
水灾过后多有瘟疫。慧能大师调制的草药源源不断送下山,救助的百姓成百上千。

       夜里,大个子醒过来了。守在身边的小个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小个子说:“我扶你,给慧能大师磕头去。”

       须发皆白的慧能大师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敲木鱼。“明天,你俩回去,别让家里人着急。”

       “我,没家了。”大个子虚弱,话说吃力。

       “我也没家了。”小个子眼里噙满泪水。

       空旷的禅房,飘满木鱼声,清脆,嘹亮,悠远。

       慧能大师破例收了两个俗家弟子。藏书阁里,大个子读书,小个子也读书。大个子一句一句读得认真,小楷字写得规范周正,从不偷懒。小个子读书不太讲究,常常抱着书若有所思。间或窗外麻雀飞过,扑棱棱的振翅声,就能勾走小个子的魂儿。读书之余,大个子足不出户,拿着鸡毛掸子拂书架上的灰尘,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小个子时不时溜出藏书阁,看看天,看看地,撸起袖子,走一趟拳。大个子无奈地摇头。偶尔,小个子用网兜捕几只麻雀,裹好泥巴,架在火上烤。大个子大声斥责,小个子充耳不闻。

       藏书阁的书不多。慧能大师的讲解,早已超越普救寺的藏书阁。小个子并不迷恋躺在书页里的汉字,他想弄明白方方正正的汉字是不是能砌成一条大路,催生满地的庄稼,或者,调剂一味起死回生的中药。小个子的发问,常常让慧能大师措手不及。大个子总是用脚尖儿使劲踹小个子的脚后跟儿,他搞不懂,小个子为什么有如此多的古怪想法。

       三年后,大个子还是大个子,小个子还是小个子。只是大个子心里装着一间藏书阁,小个子的心里装着一座山,或者更多的东西。

       春末夏初,雨滴未落,干裂的土地无法接受种子的回归。靠天吃饭的老百姓欲哭无泪。慧能大师说:“走,下山去。”小个子很开心,大个子很担心。一路走来,赤野千里。老百姓挖完山上的野菜,开始啃食树皮。路遇逃荒的饥民,骨瘦如柴,一拨接着一拨,缓缓前行。小个子的眼前,又一次闪现出三年前的情景。浸泡在雨中的老屋轰然倒下,父亲的手露出废墟。屋外的小个子躲过一劫,跪在地上拼命刨土。雨停了,父亲的手僵硬了,小个子的眼泪流干了。小个子想,好端端的屋子为什么会倒掉。如果还有机会盖房,他一定会砌筑得结结实实。

       阳光炙烤,没有一丝风。慧能大师冒着虚汗,倒在路边。小个子知道,慧能大师三天没有进食。大个子急得团团转,只是哭。小个子从鼠洞里掏出一条蛇,炖在瓦罐里。大个子说:“慧能大师是出家人,不能吃。”小个子说:“顾不了那么多。”慧能大师迷迷糊糊喝掉一罐蛇汤,醒过来了。

       向阳山坡上有一处村庄。慧能大师对大个子说:“我的眼睛模糊了,你看那边的村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大个子看了老半天,也没发现有人走动。“师父,村子好像睡着了,只有白花花的阳光,估计村里人都逃荒去了。”慧能大师转过身,看小个子。“你说呢?”小个子说:“这个村子在苦难中休克了,但一定会醒过来的,村里人也会回来的,这里是他们的根。

       慧能大师艰难地站起来。“秋后开科考试,小个子去。”喘口气,又说:“大个子,你回村里去,娶媳妇,种田过日子。”小个子“扑通”跪在地上,“师父,我和大个子一起走。”

       “也好。一起去吧。” 慧能大师撩起袈裟,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普救寺僧侣的赈灾行动,一直在持续。 入秋,小个子和大个子踏上赶考的路。

       半年后,风尘仆仆的大个子返回普救寺。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小个子榜上有名。

       慧能大师眼前一亮,笑了,笑得很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