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龙血树

       ■ 余文飞(云南)


       隔壁的单位新找了好的办公地点搬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了,遗下一盆盆栽在办公室里。有一天我不经意地从窗外向里瞟了一眼,那株盆栽长时间无人浇水,叶子已经发焉,干瘦卷曲,无力地垂了下去,宛若一位迟暮的老人,蹲在角落里打着盹。也就是这一眼,我不禁心里一颤,想起母亲生前曾唏嘘着说过邻居的一个老人,在稻草堆下蹲着晒太阳,蹲着蹲着一歪头就老去了。我开始为着这株可怜的植物心伤不已,每次走过窗前都要扭头看看它,偷偷地趁人不注意使着暗劲推推门,有几次甚至有破门而入给它浇水的冲动。

    

       空了的房间总算有一天开了门,是大院的保安,许是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我看见他探着头里里外外地把那些电线、网线、门窗看了个遍,然后接了个电话,应着声,随手“砰”地关上了门,急匆匆地走了。老旧的门锁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意,保安走后,一阵风来,门儿扭扭捏捏地开了条缝。门没有锁上,我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给那盆可怜的盆栽送去了一盆水。以后的一段日子,我偷偷地把门锁的小锁拧住,用一张折叠好的旧报纸塞住门缝,把门掩住。每天都挨到政府大院的人们下班后,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偷偷地打开门,给它浇浇水。不几日,盆栽焕发了生机,叶片舒展开来,葱郁起来,绿油油地煞是养眼。
    

       有一天,我照例习惯性地从窗外看看室内,却倒抽了一口凉气,盆栽不见了,角落里只留下一圈摆放花盆印下的印迹,像一只巨大的眼珠子瞪着我。我也顾不得避嫌,赶紧去推门,门锁上了。我怔了良久,便发疯地四处探看。忽地,我看到在走廊的尽头,那株盆栽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亭亭玉立的它宛若一位久违的红颜知己,让我眼里渗着幸福的泪花。
    

       下班时路过大门口,那位年老的门卫冲我诡秘地笑笑。我霎时明白了,他定是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偷偷地帮我把那盆已经无主的盆栽移了出来。我十二分地感激他,每天上下班只要看到他,都主动地和他打招呼。
    

       盆栽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日益健壮起来。正当我得意洋洋的时候,两场灾难接踵降临了。先是一天夜里的肆虐的狂风暴雨验证了我一夜的担忧,走廊尽头没有防护的盆栽遭到了浩劫,被风雨拦腰折断。看着倒伏在一旁的上半截,我心都碎了,只是默默地把它扶起来,它又无力地倒下去。如是几次,我忽地愤怒得像个刽子手,扯下缺口处那丝丝缕缕的粘连,通通通地走到楼下,把上半截狠狠地抛进垃圾桶。失去了上半截的葱翠,下半截屈指可数的几片老迈的叶片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我默默地给它浇水,却偷偷地猜测它会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悄然死去。那些日子,我疯狂地听着一首旭日阳刚撕心裂肺的《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就把我埋在,埋在春光里……”
    

       就在我心情沮丧到极点的时候,盆栽的断口处忽地冒出一抹嫩黄,我揉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是一枝新发的嫩芽。我兴奋不已,赶紧把它抬到办公室门口的水池边,加着倍地悉心照料。
    

       我的冲动又一次害了它。水池上方有个通风口,是直通顶楼的门户,老旧的办公楼建于八十年代末,当时没有建隔热层,每逢酷暑,办公室像个桑拿室。单位领导和政府相关部门交涉了许多次,总算答应给我们装隔热层。没有预先通知的安装该是在一个双休日完成的。星期一上班,拐过楼道,眼前的一幕让我心跳加速,只见水池处一片狼藉,水泥渣,黑脚印,磕磕碰碰在墙上留下的白点黑点像一只只嬉皮笑脸的眼睛。我脑袋哄地一下大了。那盆可怜的植物萎缩在一旁,那些硕果仅存的绿叶沾满了水泥浆,灰头土脸的,那枝已经有些嫩绿的嫩芽掉落在一旁。盆栽死了——我的感觉,我对它的心死了——我的直觉。我机械地把它搬到走廊尽头,一天……两天……一连几天……一个多月,我不爱说话,机械地上班,下班。动不动就发些莫名的业火,妻子抱怨我是不是吃了火药了。当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这样想着,是的,我吃了火药了,等着谁在我的七窍里装上弹头,我要把那些不珍视弱小,不关注生命的人通通枪毙。
    

       到走廊是个偶然,我已经悄然把这地方列为禁区,我十足的伤心地。那天有人在楼下急火火地叫我,我跑过去应答。一低头,却看到那株植物顶端多了两抹嫩绿,是新发的嫩枝,我差点惊呼起来。时间的小锤敲敲打打,那些水泥浆块又怎经得起敲打?不对,该是那几片叶子用血和泪的冲刷,荡涤掉了那些污垢顽渍,又一次把绿色和希望凸显。
    

       我像朝拜者捧着一个圣物,这次,我忽地挺直了腰板,径自把它端到我的办公室。怎样照顾,怎样呵护,现在都是多余的言词,对我,对读者。反正现在它已经是我办公室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在白墙、红窗、林立的书刊、促狭的桌椅之间,它始终保持着一抹翠绿,新吐出的三枝新芽,顶端的两枝已经一尺多高,断折处的伤疤早已枯黄,和新芽相映成趣,有一句诗定然可以为它颂——“病树前头万木春”,却得有些加工才好,“枯树身上又逢春”。
    

       因为敬畏,我一直都在查找它的名称,问了许多人,要么不置可否,要么吱唔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在网上费尽心思,比对了许多图片,找到了它的名称,它是一株龙血树,又叫不才树,说是因为材质疏松,树身中空,枝干上都是窟窿,不能做栋梁;烧火时只冒烟不起火,又不能当柴禾,真是一无用处,所以叫“不才树”。“不才——不才”,感觉有些牵强,做不了栋梁与柴禾,做一抹朴实的绿,装点着这个浑天黄地的世界,功莫大焉。我便喜欢龙血树的称谓,对不才树的叫法嗤之以鼻,坚强的生命,难道不值得我们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