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

       ■ 常红艳(甘肃)


       对大爷最早的印记,还停留在他熬罐罐茶的早晨。他提一个简易的铁皮炉子,抓一把玉米皮或者杨树皮引火,添上几根玉米芯,火苗噌噌地在炉子里窜动。他拿一个烧得已经看不见颜色的搪瓷缸子,缸沿拧一根长长的铁丝当提手,架在火上,丢一大块砖茶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着。等一满瓷缸熬成了半瓷缸浓茶,就倒入一个大罐头瓶子里,添些水,接着熬。熬到差不多量,就着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我蹲在旁边,见大爷喝得滋滋响,我也忍不住咽唾沫,仿佛大爷咽下去的是五爷家那个甜甜的蜂蜜水。喝了酽茶,吃了馍馍。大爷便甩着长长的鞭子,将羊群赶到山头上或者沟洼里。然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雨雪天气,大爷的脚步遍布千沟万壑、梁梁峁峁。

    

       大爷会织毛衣,他会把羊毛捻成线,给大奶奶织出暖和的马甲。每逢夏季,杏子成熟后,大爷便提一个蛇皮袋子,边放羊边剥杏核,每次放羊都会背回去半袋子。羊在树底下觅食,自然也会吃很多杏子,第二天,大爷总会在羊圈里捡很多杏核。一个夏天下来,也能攒几袋子杏核。
    

       老公和我刚认识的时候,父亲不同意。老公无事总爱献殷勤,开着车,买些东西,往我家跑。有一次,在崾崄看到了大爷。他立即停下车,拿出一盒黑兰州,双手给大爷递上一根。自报家门,说他是我的对象,理清亲属关系后,赶紧叫一声“大爷”,又给大爷把烟点燃。大爷问了老公的工作单位,高兴得好像是他亲孙女找的对象。他在梁头上给村里放羊的老汉吆喝:“开小车的是红艳的女婿,你看人家这娃娃,干的公家事,不嫌弃我这放羊老汉。”后来,大爷的羊群能赶多远,老公的好名声就能传多远。
    

       大爷放羊的钱都贴补了家用,但是对自己特别节省,他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二斤柿子,买一口喝的。每次赶集,背搭着手,在街道转悠一圈。就靠在大队门口的墙根,和一群老汉拉拉家常。在庙渠小学工作那会儿,有一次,我去街道买菜,看到爷爷和大爷靠在大队的墙根下说话,我给他们买了一瓶果啤,用起子撬开,要了纸杯,看着他们分着喝了。就这一点点小事,大爷还一直夸我。除了逢年过节去拿礼当,除了这半瓶果啤,我从没有给大爷给过钱,这也是大爷去世后,我最后悔的事。
     

       听爷爷说,大爷年轻时是负责给生产队喂牲口的,大奶奶总会从秕粮食里,用筛子一遍一遍地腾出一把饱满一点的粮食,养活大爸和三个姑姑。父亲说,他小时候,三家共用一个驮桶。他驮水时,去到大奶奶屋里取水桶,总会闻到一股饭香。他揭开锅盖,偷吃两口,提着桶走到门口,馋得返回去又吃两口。偷了很多次,都没被大奶奶发现,直到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吃完了,给大爸一口没剩。大奶奶气得大骂:“福钱,这个狗的,不是个好怂。”可大爷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2010年,大爷得了肺气肿,他呼吸困难,脸部不断浮肿。听大妈说,他爱吃冰凉的东西。我给大爷买了新鲜的梨,买了果冻。去看望大爷时,他侧面睡着,面目朝外,正好可以看到前山的地。大爷静静地躺在炕上,双手合着支在枕头上,他大概是望着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土地,想着他赶了一辈子的羊群。我剥开果冻,用勺子搅碎,慢慢地喂到大谷口中,大爷咽了下去,我却眼中都是泪水。
    

       最终,大爷还是没扛过病魔,安安静静地走了。可每次回村,我总忍不住往山头望,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大爷甩着长鞭,赶着羊群从沟洼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