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周作人的精神分野

       ■ 姜宇希(云南)


       1924年秋天,北京。鲁迅坐在灯下,写了《野草》的第一篇,《秋夜》。那句有名的“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用近乎拧巴的重复,把大时代的沉重压进了两棵树里。差不多同一时候,远在江南的周作人写了《乌篷船》,语气淡淡的,平和的,说“卧听雨声、闲看山水”。两篇都写秋夜,却像两条岔开的路。这大概不是偶然——新文化运动退潮后,周氏兄弟,以及那一代读书人,在时代的困局里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秋夜》里的枣树,其实就是鲁迅自己。那时候他正难受着。新文化运动的伙伴们,散的散,退的退,转的转。他在“铁屋子”里喊,越来越孤独。兄弟闹翻了,婚姻也不如意,个人生活的阴霾和社会的冰冷搅在一起,整个人像陷在泥里,找不到出路。但他没学粉红花那样骗自己,也没像小青虫一样瞎撞。他选了枣树的活法:明明看清了“春后还是秋”,还是把“铁似的枝干”直直地刺向那片奇怪而高的天空。这不是要一下子砸烂什么,而是一种死磕——明知反抗改变不了黑暗,就是不低头。哪怕只能让天空“鬼眨眼”,让月亮“发白”,也要撑住那股劲。这叫“韧性的战斗”。
    

       而在《乌篷船》中,周作人呈现的是另一个世界。面对和鲁迅同样的迷茫,他选择缩回去,回到江南水乡的安静里。他那乌篷船,是“卧在里面,听打篷雨声”,是看两岸的乌桕树、桑树、竹林,是喝黄酒、吃菱角。风雨时代的飘摇动荡,他不看了。他把目光收回到日常里,在山水和民俗中搭了个小窝。这其实代表了不少读书人的心思:新文化运动的激情没有了,喊累了,打不动了,不如沉到个人里去,整理国故也好,寄情山水也好,就只要一个安宁。
    

       把这两篇放在一起看,兄弟俩的分岔就很清楚了。鲁迅的秋夜,绷着劲,枣树和天空对着干,那是个人跟黑暗现实硬碰硬;周作人的乌篷船,没有冲突,没有对抗,他用那种冲淡的调子,把时代的苦难抹平了,也把读书人该有的批判劲头给化掉了。这不光是性格不同,更是两条价值路:鲁迅始终不当“帮忙”或“帮闲”的,宁可一个人在黑夜里跟“无物之阵”打,也不肯放下批判和反抗;周作人则选择了“独善其身”,把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扔了,去追个人的闲适。
    

       再往深层看,这背后所反映的是两种历史观。鲁迅的枣树,根扎在现实的土里,树皮上的伤是时代划的是社会划的,它的直刺是对历史循环的反抗——他知道“春后还是秋”,却偏不放弃对“春天”的念想,哪怕这念想只能活在自己死磕到底的坚持里。周作人的乌篷船,却像是漂在历史之外,他的江南水乡没有时代的风雨,没有社会的苦难,只有永远的宁静和闲适。躲开历史的结果,是他的文字渐渐没了现实的重量,精神世界也越来越薄,越来越白。
    

       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新旧搅在一起,风雨飘摇。读书人面前摆着两道题:是接着打,还是躲起来?是直面现实,还是缩回心里?鲁迅和周作人,给出了两个答案。《秋夜》里的枣树,给了一代人一个精神样子——就算在黑夜里,也要挺直腰,清醒着,死磕着,守住自己。《乌篷船》里的乌篷船,搭了一个逃现实的窝,可最后,在时代的浪里,它还是迷了方向。
    

       《秋夜》和《乌篷船》放在一起看,不光是周氏兄弟的分岔,也是20世纪20年代那批读书人精神突围的两条路。鲁迅的枣树,在历史的长河里一直亮着,成了中国知识分子批判精神的象征。而周作人的乌篷船,终究在风雨里偏了航。这大概也告诉我们,真正的精神突围,从来不是躲,而是像鲁迅那样,清醒地、死磕地,迎着黑暗,站住了,哪怕只是一棵秋夜里硬撑着的枣树——它的枝干,也要一直指向那片暗沉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