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饺子

       ■ 余文飞（云南）

       女儿忽然想吃饺子，倒又勾出久违的馋欲来。

       那些困难的年月里，吃饺子是件奢侈的事情，一年也顶多有两三回。还要在逢年过节的日子里，进进出出地缠着母亲，弄些撒娇弄泼的情态，央得母亲无奈了，才动手做。
    

       父亲割了肉回来，母亲的面也揉得差不多了。剁了肉臊子，拌上鲜韭菜、芹菜之类的辅料。父亲擀着面皮，母亲便拉上我们兄妹一起包饺子。
    

       别看包饺子时我们嘻嘻哈哈，可都一个个留着小心，偷偷地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
    

       老家有个习惯，一顿饺子总要在其中一个的馅料里加点内容，就是放上一枚硬币。待饺子煮熟了，大家开吃，谁在吃的时候吃到那个藏着硬币的饺子，他（她）就是幸运，就昭示着他（她）有福有禄，会在今后的生活中交上好运，万事吉祥如意。
    

       一旦母亲从怀里掏出硬币，我们的眼睛都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母亲。母亲脸上挂着笑，熟练地拿起饺皮，放上馅料，把硬币嵌进馅料里，有板有眼地把饺子包好，放进盛具里。凑近一看，和其他的饺子没什么两样。我们不甘心，拿起那个饺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看个仔细，确实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母亲嗔怪道：“赶紧帮手，都说是幸运饺子了，谁吃得着只有天知道，只有我们家幸运的人才有福气吃得到。”父亲在一旁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们，隐忍着笑。
    

       饺子下锅了，我们不死心，盯着母亲把饺子三三两两地放进锅里，默记着那个放着硬币的饺子，直到它滑落锅里，被翻滚的汤水煮得起起伏伏，没了影儿。
    

       盛碗了，我们守着锅边，看着母亲捞饺子，猜想着哪一个会是幸运饺子。第一碗是给爷爷的，母亲捞好后，吩咐我给爷爷端去。我细细地看了一番，确定没有标新立异的饺子，便端给爷爷。
    

       一桌子的饺子都上齐了，我们迫不及待地这个咬咬，那个戳戳，看看我碗里的，拨弄拨弄你碗里的。直到看见母亲板着脸，我们才低着头，自顾自地吃，心里却在默默地祷告，幸运饺子在自己碗里才好。
    

       咯嘣的声响是从爷爷嘴里发出的，爷爷抿了几下嘴，从嘴里拿出那枚油汪汪的硬币，看看我们，一脸歉意，呵呵地笑。
    

       母亲绽开了笑脸：“爹，您肯定高寿哩！”随即摸摸我们的头，偷偷地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几个在我们碗里，低声说道：“多吃点，好长高长大长智慧。”
    

       爷爷过世后，父亲经常吃到饺子里的硬币。母亲也不失时机地对父亲说：“今年你肯定交好运啰，多挣得些钱，孩子们也多得些肉吃。”
    

       母亲偶尔也吃到一回两回的，却是父亲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往她碗里拨上一个两个。母亲吃到时，总是一愣，随即看看父亲，满是嗔怪的眼神。
    

       我第一次吃到幸运饺子是考取师范学校那年。中午拿到录取通知书，母亲破天荒地在那个不是节日的日子里，张罗着要包顿饺子。
    

       晚上，餐桌前，一家人都嘻嘻哈哈地祝贺着我。
    

       一顿久违的饺子越吃越香。忽然，牙齿咯嘣一声脆响，我诧异地拿出嘴里咯得牙齿生疼的硬物，竟是一枚泛着油光的硬币。我看看大家，母亲和父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身旁的母亲忽地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喃喃道：“我的小儿成了幸运的人了，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我感觉脸上一阵滚烫，一摸，是一滴热乎乎的眼泪。
    

       父亲母亲双双仙去后，家里很少包饺子了。有时想吃，早点餐馆比比皆是，自是不必去费那些周折了。
    

       因了女儿的提及，更因了那些酸酸甜甜的怀念，我对妻子和女儿说：“我们自己包一回饺子吧！”她们顿时来了兴致。
    

       一边包着饺子，我一边给妻子和女儿讲那些年包饺子的陈年旧事。妻子也唏嘘着那些年的艰辛岁月，感叹那些日渐被时间和人性淡化了的有趣习俗。
    

       女儿忽地歪着头说道：“奶奶肯定给包着硬币的饺子做了记号的，爸爸您们谁都看不出来，只有爷爷和奶奶看得出来。”
    

       我一愣，是呀，母亲肯定给幸运饺子做了记号的。
    

       我坚信，那种爱的记号，轻易是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