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梯田等待
■ 云峰(湖南)
今年清明,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我从外地务工的城市赶回乡里,专程给父亲和二叔上坟。沿着水渠边的道路一步步往山腰走去,前两年乡村基建改造,这条主水渠重新修整过,渠身笔直宽阔,侧边还铺了硬化马路,拖拉机、三轮车可以径直开到山脚的田埂边。
沿路的平田早已翻耕完毕,泥土吸饱了雨水,漫开浓郁发酵的地气。雨滴砸进田里的积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水纹,田沟里的青蛙此起彼伏地鸣叫,忙着发出求偶的信号,整片低处的田野满是春日生机。
可越是往山上走,脚下的热闹气息便一点点消散殆尽。气派的硬化马路只修到山脚就戛然而止,加固的水泥水渠攀爬到山下也断了踪迹。抬眼望去,悬在半山腰的层层梯田,像被整个村庄遗忘在了半空。依旧是同一场绵绵春雨,落在高处梯田里却转眼渗进土层,半点留存不住。荒芜的田面袒露着板结开裂的肌理,唯有成片枯黄的茅草,默默封存起过往的旧事。
我们那一带,低处的平田紧挨着水库的主干渠,从来不愁水。高处的梯田向山腰延伸。水在低处流,田在高处渴。
水库是60年代动工的。周边乡镇的民工赶来,锄头挖、箩筐挑,肩膀磨破了皮,扁担压弯了腰,才筑起了大坝和主干渠。父亲领着本村青壮上阵,二叔也跟着一同出工。父亲生于1940年,60年代出任生产队队长,在村里一干就是五十年。
水从水库流出来,沿着主干渠而下。上游有座水轮泵站,村里人都叫它发电站。泵站外连接着铸铁水管,架在一节比一节高的石墩上。平整的管身,是我们儿时上学放学最爱走的独木桥。傍晚落日铺洒霞光,落在锈迹斑驳的管壁上,晕开一层温柔的暖红。
父亲和二叔为这水操劳了一辈子。
每到开春农忙季,二叔驻守在泵站清理杂草、疏通涡轮淤积,水管细缝扎些棉花,再拌上桐油封堵,破损裂口亲手电焊修补,老旧管道就专程进城采购更换。父亲则领着乡亲们钻进山腰,砍除渠边杂树,掏净渠底淤泥,把每一段水路打理得通畅无阻。
开闸放水,水流借着水头爬上山。不管是在水渠的开口处,还是在梯田漏水的缺口,总能看到好多泥鳅在水里窜动。水流得急,泥鳅就游得欢。它们肥硕,借着那股冲劲身子一扭一扭,自由冲浪。有时候一个浪头卷过来,能看见好几条大泥鳅凌空翻个身,溅起一大片水花。父亲看着那些冲浪的泥鳅,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些年,水来了,稻子黄了。父亲和二叔挑着一担担金黄的谷子,扁担在肩上压得弯弯的,两人喘着粗气,可脸上全是笑意。
分田到户后,集体水利日渐松散,早年的水轮泵站渐渐老化,输水能力一年不如一年。一九八七年村里通了电,父亲看到了希望。为了彻底解决丘陵梯田常年缺水的顽疾,他主动四处奔走,逐级向上申请项目,多方筹备资金,牵头在山里修建机电电排,想借着电力提水,从此彻底终结山地靠天吃饭的困境。
可山村地势落差极大,早年乡村供电不稳,电压忽高忽低。新建的电排电机常常超负荷运转,频繁被烧坏,机器故障不断,维修成本居高不下。后来村里尝试把电排承包给个人管理,希望能靠专人管护维持运转。奈何养护经费不足、管护松散、设备老旧问题始终无解,承包经营终究难以为继,最后彻底搁置荒废。昔日热闹的机电房渐渐荒芜,断壁残垣静立山野,再也听不到机器运转的声响。二叔一身修理涡轮、管护水利器械的过硬本事,从此再无用武之地。
此后各家只能自备柴油机抽水抗旱。
有一年大旱,我跟父亲学抽水。正午日头毒辣,老式柴油机靠摇把启动,我屡屡失误——接头漏气,底阀渗水,拼力摇机也只空转。父亲不吭声,取一把半湿不干软黄泥沿接头抹一圈封死漏气,拎起底阀在泥面轻顿几下。灌满引水,摇车启动。柴油机轰鸣,清水从出水口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我大喊:“水出来了!”活水奔入干裂的稻田,萎蔫的秧苗缓缓舒展。
抗旱常通宵。父亲独坐田埂守机。有一晚,星光点点,月儿弯弯。他迟迟未归,我循着田埂寻去,见他蜷在草堆里睡着了,蒲扇滑落在脚边。我叫醒他。他抬腕,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块老上海牌手表,哑着嗓子说:“抽够五个钟头了。”
二叔2020年走了。是我从医院把他接回来的。
父亲2024年七月二十五(农历)也走了。我请了假赶回去,守着他,看着他闭眼。我守在了身边,可什么都留不住——像这片梯田,看着水从渠里流过,一滴也喝不到。
那块老上海手表,早已停摆,静静地躺在衣柜的抽屉里。
如今又到插秧时节。恍惚间听到记忆中的嘶吼——就像当年抗旱时那样,一声一声,闷在胸口。
我常年在外,梯田等着它的水,等了一年又一年;我过我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可远处那些高处的梯田,早已长满半人高的野草。
祭拜完父亲和二叔,我从山上下来,又路过那片最高处的梯田。田埂还在,田底硬得像石头。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干得扎手——要是有人愿意把水再引上来,它们还能活过来吧。可谁会来呢。它还在等水。父亲和二叔为它操劳了一辈子。现在他们走了,水也没再来过。
可这片梯田不知道,它站在那里,还在等。
风掠过半人高的茅草,扫过板结硬实的田底,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