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消夏食趣
■ 刘浩军（江西）
如今，进入盛夏酷暑，冰镇瓜果与冰箱中的冷饮等食物，任由我们选择，可以轻松消解暑气燥热。而没有制冷设备的古代，人们却凭着生活巧思，在饮食中解锁各式清凉。我们探寻诗人笔下的消夏食趣，便知古人是怎么度过酷暑的。
冰食，是消暑首选。早在商周时期，古人在寒冬凿冰存入冰窖，盛夏取出享用。唐代诞生了颜值与口感并存的冰食“酥山”，堪称古代版冰激凌。到了宋代，冰食已融入市井烟火。
南宋杨万里在《咏酥》中写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酥山”看似油腻，品尝起来却又十分清爽，刚刚凝聚成型，却又好像要飘散开去。放在盘中，如同美玉一般，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放入口中，恰似雪花一样，瞬间就消融不见，满口清润，驱散满身暑气。
北宋孟元老的著作《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当时市面有荔枝膏、冰雪冷元子、金橘雪泡等十余种冰饮，全部采用天然食材制作，无多余添加，清甜纯粹。宋代民间还普及了乳糖真雪、冰酪等甜品，将牛乳、酥酪与石蜜融合，搭配冰屑制成冰品，口感醇厚清甜。
古人依托自然馈赠，以清泉井水冰镇瓜果，消解燥热。西瓜是解暑主力，两宋时期已广泛普及。
南宋文天祥在《西瓜吟》中写道：“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拔出镶金的佩刀，劈开青翠如玉的西瓜。瓜瓤露出，像千点红樱桃般鲜艳，瓜肉晶莹，似一团黄水晶般透亮。吃下去，立刻消解了夏日的燥热，咬一口，齿间便响起冰雪般的清脆声响。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出自杨万里的《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梅子的味道很酸，吃过梅子之后，酸味渗透牙齿。芭蕉长势旺盛，绿荫映衬在纱窗上。梅子是文人偏爱的开胃小食，生津止渴。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出自北宋苏轼的《惠州一绝》。闷热的岭南盛夏，饱满多汁的清甜荔枝消暑润心，如果每天吃三百颗荔枝，诗人愿意长久做岭南的人。
北宋李重元在《忆王孙·夏词》中写道：“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微风吹过池塘，蒲草发出猎猎声响，一场夏雨过后，荷花的清香弥漫整个庭院。将李子和瓜沉入冷水浸泡，入口冰凉如冰雪。躺在竹制的方床上，在午后的时光里沉入悠长的梦乡。
古人深谙夏日饮食养生之道，偏爱清淡素蔬，以应时节，清解暑热。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出自苏轼的《菩萨蛮·回文夏闺怨》。红润的手端起了盛有冰块拌藕丝的小碗，盛有冰块拌藕丝的小碗冰冷了她红润的手。莲藕是夏日清蔬，脆嫩爽口，清热解腻，深得文人喜爱。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出自唐代杜甫的《槐叶冷淘》。槐叶冷淘入口比雪还凉，劝人品尝这如珠美食。唐代盛行槐叶冷淘，采摘新鲜槐叶捣汁，融入面粉制成面条，煮熟过凉，爽滑清凉的面条入腹，驱散体内积热。
唐代白居易在《春末夏初闲游江郭》中写道：“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淹留不知夕，城树欲栖鸦。”剥开鲜嫩的青菱角，精心煎泡着清香浓郁的白茶。在这里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已到傍晚，城外树上的乌鸦正要归巢栖息。诗人偏爱嫩菱角，搭配香茗食用，清雅消暑。
酷暑时节，烹茶煮酒，慢酌清饮，既能解渴消暑，又能平复心绪。
“长安客舍热如煮，无个茗糜难御暑。”出自唐代王维的《赠吴官》。长安的客舍热得如同在煮东西，没有茶粥实在难以抵御暑气。唐代夏日流行品尝茶粥，人们在茶香中消解燥热。
“不须河朔饮，煮茗自忘归。”出自北宋梅尧臣的《中伏日陪二通判妙觉寺避暑》。不必像河朔人那样豪饮消暑，煮茶品茗自然让人忘却归返。茶香袅袅，心静生凉。
战国时期，便有冰镇米酒的喝法。屈原在《楚辞》中写道：“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冰镇后的酒，饮来更加清甜可口。宴席已经摆好了，全都是玉液琼浆。凉润酒液入喉，涤荡脏腑燥热。
“独酌径就醉，梦凉天地宽。”出自南宋郑刚中的《大暑竹下独酌》。独自畅饮直至沉醉，梦中凉意弥漫，天地顿觉宽广，让燥热夏日多了几分洒脱诗意。
药食同源的草本植物，经简单烹制，便成消暑养生的佳品。
北宋彭汝砺在《薄荷·神农取辛苦》中写道：“神农取辛苦，病客爱清新。寂淡花无色，虚凉药有神。烦心侵冰雪，眩目失埃尘。自是芝兰臭，非同草木春。”薄荷是夏日经典草本清食，自古便是消暑良药。
清代郝懿行在《都门竹枝词》中写道：“底须曲水引流觞，暑到燕山自解凉。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酸梅汤以乌梅、甘草、陈皮等本草熬制，酸甜适口，生津止渴。
“未妨无暑药，熟水紫苏香。”出自宋末元初方回的《次韵志归十首（其一）》。夏天没有提高食欲解暑的药也不要紧，气味清香怡人的紫苏饮就是最好的。紫苏既是田间地头的野草，也是守护健康的良药。
清代樊增祥在《洞仙歌》中写道：“香薷饮子，把罗衫微汗。几曲朱阑露花满。看琉璃七尺，轻展风漪。山枕畔，诗札药方历乱。”《内科摘要》记载：香薷饮又名香薷汤，是用药草熬制的“清凉水”。香薷饮清凉提神，散风解毒，化湿止呕，利咽消渴。
杨万里在《食莲子》中写道：“绿玉蜂房白玉蜂，折来带露复含风。玻瓈盆面冰浆底，醉嚼新莲一百蓬。”莲蓬像是绿色的蜂房，里面洁白的莲子如白色的蜂蛹。吃冰镇过后的莲子清凉解暑，诗人可以吃一百蓬。
古人的消夏食材，全是时节馈赠的寻常风物。古诗词里的消夏食趣，叙述的不只是舌尖上的清凉，还有古人热爱生活、敬畏自然、从容度日的人生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