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人和诗歌回到了故乡(组诗)
■甘建华(湖南)
清泉山雨中怀洛夫
春天杀了一个回马枪
在清泉山古城寺
风雨中,冷得瑟瑟发抖的我
随着众人,齐声朗吟
您的那首《大悲咒》
似乎五年前,那场瓢泼大雨
下到今天,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犹如家乡后学
对您绵绵不绝的追思
始终没有尽头
雄峙于衡阳城东面的
清泉山,古城寺
您曾来过,或者没有来过
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您是知道这座名山古刹的
至少,我曾见您亲口痛饮
清泉山水酿造的酃酒
吞下在外漂泊的乡愁,乘兴挥毫
“酃酒是黄昏时归乡的小路”
在梦中,您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多少次欢聚,却不无忧伤地散场
好在,有您以洛夫命名的禅诗
点亮故国深山的桃花
今日,在霏霏细雨的泉溪
读您的诗,我们同样不擅长告别
偕诸友重访洛夫旧居
秋老虎把体温计烧断
我们顶着百年来少见的酷热
跨进相市乡缤纷的锦毯
在燕子山洛夫旧居
董正宇的指尖摩挲着门联
几近剥落的漆皮
辨认“屈子才情”残存的墨痕
任东华则仰头读匾
谢冕教授的题字
在烈日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天井苍苔吞噬了蝉鸣
陈学阳指着堂屋彩喷里的老人
说他的目光里
似有慈悲,更有慈爱
王锦芳递过一瓶蜜柚汁水
不小心溅湿小女甘恬的衣襟
罗诗斌诗兴大发
说这情形颇像诗魔当年
揣在怀里的烧饼
烫着海峡那边的乡愁
燕子山的琴弦
燕子山的琴弦
被山间溪流悄然拨响
黑底金字的牌匾
悬在檐下,静默如谜
有人细数墙上相框里的年轮
从少年,到暮年
铁灰色的楼板
藏着未说出的洛夫夜读
门前的乌桕叶
曾贴过那个名叫和平的
孩童疮口
柚子树累垂着
先生别后重栽的蜜意
有十龄童蹦跳起来摘果
惊起白鹭,掠过对面的茶树林
几双翅膀
剪开了初秋凝固的暑气
诗人和诗歌回到了故乡
那截名唤诗魔的漂木终于靠岸
在衡南县城的某个清晨
带着星河璀璨的光芒
三千余行长诗的墨迹未干
在木纹里继续蜿蜒
像一条不肯入睡的河流
书法厅的墨迹突然站起
在宣纸上练习倒立
那些横竖撇捺原是倒长的根须
手稿拥挤在洛夫文学艺术馆墙后
像不肯冬眠的蝌蚪
等着被某双手捞出水面
而真正的诗人早已穿过墙壁
回到相公堡的夏夜
听蛙鸣拼写他的乳名
与洛夫先生石鼓书院谈诗
风已有些寒意,树叶凋零
而你并未意识到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还乡
一只灰褐色翠鸟
自大观楼右侧的檐角
嗖地飞向不远处的梧桐
你紧盯着它一会儿
抿紧嘴唇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怕冷似的
又忽然一笑
与我谈及那年与谢冕教授
韩国诗人许世旭博士
携手登临石鼓书院
你说,诗歌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但它的确让我们
活得与别人不太一样
你我心里皆明白
衡南县城以你名字命名的
文学艺术馆和文化广场
曾经鼓吹得轰传天下
现在,莫名其妙地成了世人的笑谈
但我们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纸
只好谈《边界望乡》
你喃喃念叨着
“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便见湘江河水,奔来眼底
而我,只能恨自己不能无所不能
羞愧地转过身去
洛夫旧居前的乌桕树
把九十年光阴皴进树皮的
不是风,是那只停在枝丫的手
指尖转动的红叶,还在
年轮里打滑
可就在世界诗歌日这天
乌桕树突然失态
蓊郁的树叶,凝聚了
家乡百余个后学奔涌的泪腺
乌桕树,原本有一种静谧的美感
花语核心,是静静地守候
与默默地付出
诗魔洛夫
曾借其表达对故土的眷恋
每年十月的自燃
仿若一支火把
照亮八次返乡的归途
那只射落过乌桕籽的弹弓
仍然挂在枝丫
如今,乌桕把自己活成
一封未寄出的信
引来寒鸦
读他留在风中
未曾写尽的老屋那一声声
苍老的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