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的童年
■ 万广平(甘肃)
日子越来越好了,怀旧的时光却越来越多,可能是许多责任慢慢褪去了负重的感受,让一些空闲的时光可以静坐回顾。总感觉现在的孩子,虽然生活中的奢侈品特别多,却少了许多我们年少时一无所有却野趣十足的乐趣。
我们的童年是一无所有的一代,不知道玩具是什么,但个个都是发明家。废书可以折成鸽子、纸船、飞机、花篮、三角板、四角板……高粱秆可以做动物、眼镜、灯笼、火箭、风车……连泥土土块也能被我们制作成玩具,什么锅碗瓢盆、人车马炮、花鸟鱼虫……千奇百怪。而且就地取材,现材现做不用花钱。稍大点的孩子脑子灵活,会做出各种各样特别奇葩的玩物,让我们一帮小屁孩跟着羡慕崇拜不已,会恭维他们为孩子王,一切行动听从他们安排。
我们不是坐享其成的一代,那时七八岁往上的孩子放学都会有任务,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都得干。春天挖野菜、挖白蒿子、摘榆钱、给家里的猪羊割草。因为粮食奇缺,野菜和白蒿子偷钱都被掺进饭里充饥。夏天和秋天最忙,除了割草还得拾麦穗、摘苜蓿花、挖药材……麦穗捡多了就用鞋底搓出麦粒,用簸箕筛净麦壳,母亲会带我们搡磨子磨面,那时是黑白面和麸子掺和一起的,就这也没多的,还需剜些野菜掺和在里面,做干粮给我们充饥。秋天跟着大人们到生产队收过的粮食地里捡豆子、麦穗、谷穗,母亲用捡到的五谷杂粮给我们做炒面。这个炒面做工特别麻烦,要把五谷杂粮用水煮到七八成熟,然后炒干再用磨子磨成面,里面加入小茴香和调料,也许长期饿肚子的缘故吧,吃起感觉来特别香。
大人们哄孩子总是有一套又一套好方法的,譬如谁干活多会多奖励一个菜馍或是一碗炒面。(那时家里兄弟姐妹多,生产队分到的粮食又极其有限,干粮都是分着吃的。)或者过年多发糖和核桃枣之类的许愿。有了这些或真或假的诱惑我们干活都特别卖力。
那时没有电,机械化脱玉米机也没有问世,玉米都得用手往下剥,冬天的早上,父亲会给我们兄妹一人分几个玉米棒子,也可以捡一些枯枝枝干子根,母亲做饭全靠这些柴火。当然,我们偶尔也会投机取巧,譬如有时玩忘了忘记割草捡柴,而天又黑了或中午了,怕挨父母的打,只能折一些树枝架在筐沿上,上面蓬些草或柴蒙混过关,当然这要被父母发现是免不了挨打挨骂的,但那总归比抓个现场就地打一顿强些。
那时我们也不知道煤是啥东西,只有经济稍微宽松点的人家冬天才买煤,他们的孩子上学会带个洋瓷缸子做的小火炉到学校,困难家的孩子眼巴巴望着那小火炉,感觉那就是一个暖到心底的大烤箱,会温暖到整个身心。关系好点的下课还可以借人家的小火炉烤一烤小手和冻成冰块的玉米粑粑。没关系的下课只能原地不动,从袖筒管里拉出冻僵的小手捧着冻窝窝头用嘴哈着热气啃。
尽管寒冷和饥饿常常使我们手脚冻伤皮肤皴,但我们的童年总是那么的欢乐,我们的快乐远不止那些小发明。更有趣的是无论山山水水、沟沟壑壑都会有我们寻得快乐的源泉。爬树爬墙、翻三角板、打钱砸、掏鸟窝、掏马蜂窝、游泳、捉泥鳅……我们的身影无处不在。不过,那时也做些调皮捣蛋得令大人们头疼的事,偷青黄瓜、偷吃残枣都是常有的事。
记得有一次晚上看完电影回来,月亮特别亮,三哥鼓动我们去偷吃七爷家的青果。戏园里常说艺高人胆大,我们人多贼胆大,八九个毛孩子摸着墙溜进七爷家园,正摘得起劲,不知七爷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声大喊,吓得我们魂飞魄散,飞奔越墙而逃,七爷一点也不肯罢休紧追不舍,只顾逃脱,兜在衣服里的果子不知都掉到哪里去了。要知道,那时我们其实倒不是怕七爷,这要是让父母知道,一顿暴打是一定免不了的。但是寡不敌众,我们逃得无影无踪,七爷一个也没抓着,气得在那里破口大骂,扬言一定要找到我们交给父母亲。三哥当时其实并没跑远,爬进一处离七爷附近的石窑子里,听着七爷来回走动,吓得半天不敢喘气,等七爷骂够收兵回营了,三哥当时才偷偷集合,大伙都齐了就是不见三哥,正在偷着议论说三哥一定回去了,就听见石窑子里三哥喊我们:“快来拽我出来,我出不来了。”多年后每当说起这事,我们还会笑得前仰后合,都说三哥那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们那时也没有特长课,除了体育课和音乐课就只有学习。那时有位叫刘述忠的老师,人特别好,而且喜欢民间杂耍和社火,他常常课外教我们练筋骨,我们管那叫拔筋。因为都是孩子筋骨特别容易软和,尤其女孩子更是喜欢前滚翻后滚翻劈叉什么的。刘老师还教我们扭秧歌、唱歌跳舞和各种体育项目,如踢毽子、钓鱼、跳高、跳远、掷铅球等等,六一儿童节进行表演比赛。
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我们姊妹俩一起拔筋骨玩,姐姐说让我给她当差,就是让我趴着,她一个跟头从我身上翻过去,我就傻不拉几给姐姐当差,谁知姐姐居然没翻过去,将我压倒鼻子磕在地上血流不止,吓得姐姐把棉袄衣襟的棉花全撕出来给我擦了鼻血,我痛得哭声不止,姐姐怕爸妈知道挨打,就许诺以后晚上看电影带我,我那时也傻,立刻不哭了,但是鼻子擦伤能看得见,姐姐就给我出馊主意,说爸妈问起就说自己不小心跌倒碰破的。可是后来姐姐带我几次还是嫌我睡着要抱她不愿意带了,我就给爸妈告状,可惜早已时过境迁,爸妈都笑我傻,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傻。那时我和弟弟偷吃了母亲分给姐姐的馍馍或是炒豆子,姐姐会很生气,其实姐姐是爱我和弟弟的,她是留着最饿时充饥的,有时也会留着用来奖励我和三哥弟弟帮她干活。姐姐从小就懂事,也是妈妈的好帮手,而且特别会合理支配。
我们的童年虽然是贫穷、落后、一无所有的一代,却单纯得如同一汪清泉,小小的给予和收获都能让我们满足,每每回忆起那些童趣来也都是痛并快乐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