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汤公
■ 张水田（吉林）
拜谒汤公，便约在遂昌汤显祖纪念馆。去之前，当然是要做些功课的。
凝望历史，汤公自幼博览群书，聪明过人，万历11年，21岁中举后，他多次拒绝张居正、张四维等权贵的拉拢，直言“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在南京任职期间，他同样拒绝与文坛盟主王世贞交往，坚持“重创新而反对复古”的文学主张，被时人称为“宁折不弯”的“狂奴”。25岁时即刊印了第一部诗集《红泉逸草》；次年，又刊印了第二部诗集《雍藻》，一时名声大噪，落下“当代的晁错”之美誉。
而汤显祖纪念馆，几百年的老屋，恰恰隐藏着一代“戏圣”不屈于科场宦海的傲然正气和他终将盛放于梨园曲坛的一身才华。
所以，于此拜谒汤公，自觉再恰当不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是当年汤公在遂昌挥笔写下的千古绝唱。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整装简行，径奔汤显祖纪念馆。馆舍以陈家大屋为主轴线，为五开间前后厢房布局，具有典型的浙南民居前厅后楼的特色，大小厅堂相互联系又相对独立。
冥想中，在左侧三开间的一处厅堂门口，汤公颔首微笑，我疾步上前，作揖拜见。四目相对，再无寒暄，引入。落座。上茶。对话直入主题：
“公在遂昌治县五年，做过哪些事？”我开门见山。
“不过三件事！”汤公言简意赅，甚是爽快。
“哪三件？”我追问。
“灭虎、纵囚、劝农！”汤公回得干脆。
“一事灭虎。遂昌山峻林深，虎害一度猖獗，伤人伤畜之事时有发生。为消除虎患，吾亲率青壮上山打虎，先后捕杀虎十余只，百姓恐慌得以化解。为此，吾还专门在县城修建灭虎祠，并写下《遂昌县灭虎祠记》。
二事纵囚。吾曾在除夕、元宵，令狱中犯人回家团圆。这件事在县内震动很大，而吾自泰然处之，并以《除夕遣囚》诗为证：“除夕星灰气烛天，酴酥销恨狱神前。须归拜朔迟三日，溘见阳春又一年。”到了元宵节，城里一派灯火通明。吾眺望灯海，又想起狱中犯人，驳回同僚顾忌，遂下令：让犯人出狱观看城中花灯，感受节日气氛，并写下《平昌河桥纵囚观灯》“绕县笙歌一省囹，寂无灯火照圜扃。中宵撤断天河锁，贯索从教漏几星。”不想竟在百姓中不胫而走。
三事劝农。每年春月，吾喜在田间地头走访，与耕夫谈论农事，同吃同住。通过劝农兴农，改观遂昌这块贫瘠之地，乐见一派人畜兴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三件事在汤公口中娓娓道来，似在唠家常琐事，随性，轻松。但在我听来，却是字字珠玑，肃然起敬。
“汤公在《牡丹亭》第八出写到南安太守杜宝下乡劝农的欢乐情景，太守与民对唱：“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这其实是您本人在遂昌劝农的真实写照吧？”我倾身相问。
“未尝拘一妇人。非有学舍、城垣公费，未尝取一赎金。”汤公未作答，只是将这封写给友人的书信摊在我面前，算作对我也是对自己仕官五年经历的回应。
“汤公在这段时间里，独立主政，不仅让惠民仁政之火持续然烧，而且政绩卓越，被誉为“一时醇吏声为两浙冠。”而且完成了《紫钗记》的定稿和《牡丹亭》的构思。”于人生低谷，能以拳拳之心护佑百姓；能为情而作超越自我；更能在中国文学版图乃至世界戏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汤公之作为，足以赢得世人爱戴与尊崇。
汤公闻言，摆摆手，音色低沉冷峻：“人生得意与否，何必纠结，终是做事，方为正道。”
“说来，我就是被您的《牡丹亭》引来的。曾在电视里见过舞台上温婉贤淑，柔情似水的杜丽娘。在梦境中，她多情、浪漫，大胆冲破礼教的束缚，与梦中的书生幽会。而在面对现实的困境时，她却显得柔弱无助，最终香消玉殒。那想要又怕的踌躇，凉意直漫骨髓。”我惶惶地说出自己的观后见解。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蔽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这是我借用韩愈的诗去解我内心郁结的。弃官归临川，上书遭贬之时的境遇，可有几人知晓？又何必让人知晓。《牡丹亭》的悲情里，自有受众想要的答案。”说到这儿，汤公的情绪静若止水。
“终极一生，您写下的“临川四梦”堪比屈原、李白、杜甫、苏东坡的作品。其艺术造诣之高，对人生处境探索之深，对角色内心刻画之细，可说在中国昆剧传统中是无与伦比的传奇巨作。足令人仰视。”这是我酝酿已久的肺腑之言，由衷而发。
汤公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起身告辞，移步天井，天空透彻而明亮。隐约地，耳畔有民谣悠悠传来：“临川梦境美如画,汤显祖笔走龙蛇华。牡丹亭前情难舍,紫钗记里爱无涯。南柯记梦人生短,邯郸记里梦回还。四梦临川千古传,戏曲传奇永流传。临川梦境梦魂牵,才子佳人戏梦间。临川四梦情意浓,千古传奇汤显祖。梦中戏梦梦相连,临川四梦梦飞扬。”
沉浸于这幻境之中，我细细品味。汤公一生追求自由、个性解放，抗争社会不公。虽然，肉身早已化作春泥，仍感觉其风骨留存天地，藏于乡野清风，现于口碑美谈，融于万古星河。
“不是吗？”
我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