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杂技的狗

       ■ 魏咏柏（湖南）

       鼓点落下来，三声，一声比一声重。杂技狗从幕布后面蹿出来，前爪踩住红皮球，身体微微后仰，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聚光灯追着它跑。主人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抽，“啪”地一声，杂技狗便蹬着球滚过半圈。球是旧的，表皮裂了几道口子，胶布贴着，但它踩得稳，四只爪子轮流挪动，一颗球，转成了一圈流畅的圆。
    

       观众席上有人鼓掌。稀疏的，礼节性的。
    

       鞭子再响，杂技狗从球上跳下来，冲向一排火圈。四个圈，排成直线，间距不到一步。它跳，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钻出最后一个圈的瞬间，它顺势一个前滚翻，站起身时，前爪已经合拢，朝着观众席一拜。
    

       杂技狗的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喘了一拍。
    

       主人弯腰，掰开它的嘴，塞了块零食进去。它没嚼，直接咽了。
    

       然后它又立了起来，开始转圈。爪下是粗粝的水泥地，它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稳住。转。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尾巴绷成一条线，耳朵贴在脑门上。聚光灯追着它，它的影子在地面上旋成一只飞转的黑色风车。音乐急，鼓点密。第十圈骤停，它钉在原地，身躯稳如磐石。短暂的眩晕后，它机械地举起前爪，朝黑暗的观众席再次合拢。
    

       鞭子没停。它翻身倒立，前爪撑住水泥地，后腿直直蹬向空中，似一根倒插的木桩。肌肉在肩胛骨下面绷出两条棱，腹部的毛被风吹开，露出浅灰色的皮。杂技狗走了几步。每一步前爪都抬得很高，再落下去，指节敲在地面上，发出闷响。第七步落定，它身体一翻，又站回来。
    

       六个圈被固定成一列，形成一段狭长的通道。它埋下头，从第一个钻进去，身体像一条游鱼，在圈环中快速穿行，最终从第六个圈里钻了出来。过去之后它没停，又回头，沿着那条幽暗的通道反向再钻了一趟。
    

       它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出来了。主人弯腰掰开它的嘴，塞了块零食进去。它嚼了一口，咽了，眼睛盯着鞭子。
    

       掌声稀了，灯也暗了。杂技狗走到场边，趴下去，前爪伸出去，下巴搁在爪子上。舌头从嘴角垂下来，贴在地上，面前湿了一小片。它喘声很粗，带着哨音。它喘了很久，肚子一吸一鼓，一鼓一吸。水碗在脚边，它用前爪扒拉了一下，碗没动，又扒拉一下，碗沿磕在地上，咣当一声。它低头去喝，舌头卷起来，一下一下舀水，水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主人蹲在一旁，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五块十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松开皮筋，把钱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捋平，又一张一张叠起来，按面额分好。他大拇指蘸了一下嘴唇，捻开粘在一起的两张十块。狗喝完了水，抬起头，看了主人一眼。他没抬头，还在数。它把头转开了。
    

       杂技狗的耳朵竖了一下。它抬起头，朝入口方向望过去。一个女人抱着一条狗走进来，站在门边光线暗处。狗跟它长得很像——同样匀称的体型，同样黑色的短毛，同样尖竖的耳朵。女人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挠着它的耳根。它半眯着眼，头歪向女人的肩膀，尾巴尖懒懒地垂着，偶尔扫一下。
    

       杂技狗的前爪从下巴下面抽出来，撑在地上，脖子伸直了，耳朵朝前立着。它的目光定在那里，没有动。女人抱着狗往旁边移了两步，杂技狗的头跟着转了两寸，眼睛一眨不眨。
    

       那只狗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闭上了，脑袋往女人臂弯里埋了埋。女人转身，抱着它走了出去。杂技狗的目光追着那个方向，耳朵慢慢垂下来。
    

       主人还在数钱，膝盖上摊着一堆零票，大拇指蘸一下嘴唇，翻一张。风吹过来，一张五块的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狗没有看他。它还望着入口。那里空了。门框里只有一片灰白的光。
    

       主人把钱塞进腰包，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站起来，朝杂技狗踢了一下。
    

       杂技狗站起来。前爪撑了一下地，后腿跟进，关节咔响了一声。它跟着主人往后台走。走到幕布边，它停住了。回过头，往入口方向又望了一眼。门框里空荡荡的。灰白的天光铺了一地，冰冷的水泥地上，什么影子也没有。那根被挠动的耳根、那只半眯的眼睛、那条懒懒扫着的尾巴，都不在了。
    

       它的耳朵垂下来，贴在脑袋两侧，像两片晒蔫的叶子。然后它转身，迈过幕布，消失了。